“滚!别来烦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粉色长发的姑娘进来。
“本大爷不是说了……你怎么来了……”
崔贺岩烦躁地抓头发。
“发生什么事了?”
“最近外面有个崔家人上蹿下跳,我勒令所有崔家人回家受训,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外面告状的人络绎不绝,连玉春楼的老鸨都来了。”
漠祁尚扫过桌上散落的书信,淡淡开口。
“真的是崔家人吗?”
“不是她,雷锤黑发黑眸,最重要的是,那是一个男人,据说和玉春楼的花魁走得极近。”
漠祁尚垂眸。
“你那么关心她干嘛,暴力女死不了的,自小就活得和小强一样,如果不是……她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就是不出门了。”
“花家易主,瑞府登台,花老爷子失踪于焱林,拍卖会问不出她的下落。你要小心。”
“什么?”
“突然冒出一个瑞丰票号在打压我们家的生意。花家遭此变故,赤焰大小姐也不见人影,我的人探了大小姐别院,发现炸毁的药炉和残存的血迹。崔家又冒出个捣蛋鬼,绝非偶然。”
“哪家有这么大的能耐?”
“崔少爷。”
面对突然出现的人,崔贺岩一张缚网撒过去,那人如鬼魅般避开,笑得憨厚粘腻。
“崔少爷何苦为难小的,小的只是个跑腿送信的。”
“不经通传擅自入我崔家内院,好大的胆子!”
“小的也是迫不得已呀,等通传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我们掌柜的吩咐了,此事紧急,崔少爷务必速速知晓。”
“何事?若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留在本大爷的锤下吧。”
“在我们拍卖行捣乱的人……”
“抓到了?”
“没抓到,只是我们查到他的身份了。”
“谁,别卖关子,快说。”
“是崔贺磊。”
崔贺岩站起来和漠祁尚对视一眼。
“你确定?”
“那人在拍卖行遗落了一块手帕,看绣工是玉春楼花魁梅娘的手笔,手帕右下角绣着磊字。”
那人双手奉上一块手帕,崔贺岩接过看了两眼递给漠祁尚。
“你们掌柜的想要什么?”
“我们掌柜的希望崔家尽快抓到人,核实并补偿我们拍卖行的损失。这是清单。”
崔贺岩不接,那人也不恼,放到桌子上。
“就算是崔贺磊,他失踪多年,同我崔家已没什么干系。你们这清单送错地方了。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们告知本大爷这个消息,对外总算可以交代了。”
“这……”
那人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崔贺岩直接把崔贺磊推出来弃卒保车。
“毕竟是崔家人,你不认他,反失了崔家颜面,落个见利忘义的骂名。老爷子回来要捶死你的。”
漠祁尚出声,崔贺岩不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抿唇没有反驳。
“漠小姐说得对啊,崔家是大家,崔少爷可莫寒了族人的心啊。”
“只是崔贺岩连这人在哪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是崔贺磊,又能怎么样呢?”
“漠小姐无须担心,我们掌柜的和玉春楼老鸨熟,得了个消息,今天是梅娘的生辰宴,崔贺磊一定会去捧场。”
“你们掌柜的倒是消息灵通。”
崔贺岩讽刺了一句,那人仿佛没听出来,笑呵呵地接了句。
“那是,我们这行要的就是消息灵通,掌柜的掌管一切大小事务更是灵通中的灵通,称一句百晓生也毫不夸张。”
崔贺岩噎住了,漠祁尚发问。
“那你们东家呢?”
“东家?哎呦,这小的可就不知道了。东家很少露面,偶尔出来巡视穿着一身黑袍,我们都没见过真容哩。”
“多谢你们掌柜的消息,这个情崔贺岩领了。若是抓到人,一定第一个核实你们拍卖行的损失。”
“漠小姐真是通情达理第一人呐,崔少爷您的意思?”
“按她说的办。”
“得嘞,小的助崔少爷马到成功。这就回去复命了。”
“滚吧。”
那人模样憨厚却身如鬼魅,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姑奶奶你……”
漠祁尚抬手制止崔贺岩,从袖中掏出一个瓶子打开,盖子上连接圆圈形的东西。漠祁尚轻轻吹出一个浅蓝色泡泡,泡泡变大将他二人包裹其中。
“屏蔽声音的灵泡,那人可能会在外偷听。”
“岂有此理,将我崔家当作什么地方了?!”
“你别急。崔贺磊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他们既然出手了,你不接这招也会有下一招,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这人满口掌柜的安排,可那场拍卖会,见花悭醉的是东家。”
“你的意思是,他们东家先干掉势单力薄的花家,再让掌柜的安排干掉咱们,跳出来引君入瓮,他们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了?”
“可能是等不及了,想趁着两家老爷子不在解决了我们。放出玉春楼的消息你也不去,只能亲自登门催一催了。”
“也不知道几个老头子发什么疯,忽然要去远方参加登高采花重阳宴,往年一向是在族里过的。你要和本大爷一起去吗?”
“当然。”
“你以前最讨厌这种地方了。”
“我要确定崔贺磊是不是她。”
“哼,平时也不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漠祁尚不语,眼前浮现出笑吟吟坐在树上掐着狸奴后颈肉递给她的紫瞳小姑娘。她总以为她们之间有很长的时间相处,会看到她的各种笑容。就像暴揍崔贺岩后舒心的笑容,还有在她碰掉了先生的古董后,紫瞳小姑娘冲进来踩了几脚,一起被先生罚去打扫卫生时扬起无所谓甚至是吊儿郎当的笑容。
花家的事发生得突然,崔家与漠家的长辈们勒令小辈在家中修行,不得外出。人心惶惶,好消息是她的紫瞳小姑娘活下来了,和垂垂老矣的老爷子以及一个稚嫩的仆从。坏消息是小姑娘从此几乎闭门不出,没有人去追究花家的事,包括花家自己。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不知为何被推迟的剧目,终于还是上演了。漠祁尚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被长辈约束在家中的小姑娘。这局棋,也有她的一份。
入夜渐微凉,玉春楼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上元节灯会。
“崔少爷,哎呦,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滚滚滚,你找本大爷讨债本大爷不想看见你。”
“这是说的哪的话呀,爷,奴家这不也是想给爷多提供点线索吗?您的雅座为您留着呢,还是唤梨娘和芳娘伺候您?”
“用不着,本大爷今天就是为了梅娘来的,不想见旁的人。”
“您身后这位?”
肥硕的老鸨满脸横肉眼睛笑成一条缝,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崔贺岩身后披着黑袍的人。
“本大爷的小厮当然跟着本大爷,没别的事别来烦我。”
“得嘞。爷请上座~酒菜都备好了~”
“等等,我什么时候能见梅娘?”
“这……”老鸨露出为难的模样,崔贺岩给了颗上品灵石。
“爷,不是奴家要为难您,今日的规矩全凭这丫头高兴,奴家也不能强让她做什么~”
崔贺岩又给了三颗。
“不过爷都开口了,奴家也不能扫您的兴,不管这丫头怎么玩,结束以后都要来见见您的。”
“嗯。”
崔贺岩鼻子里冷哼一声上楼了。瘦小干瘪的龟公凑到老鸨身边。
“去,告诉她,崔家少爷和漠家小姐都来了。”
龟公默默离去,老鸨满脸堆笑迎来送往。
“退后些,别摔了。”
雅座在高楼之上,下面的风光一览无余,用特殊的法器打造的包厢,从外面看只是这楼阁装饰的一环。漠祁尚正探着身子往下看。
“我若是摔下去,玉春楼会赔多少灵石?”
“这外面看着空空如也,其实充斥着无色流沙,经常有醉酒的客人跳楼,不会有什么事,玉春楼也不会赔偿,属于这里的乐趣之一。”
“那你叫我退后什么?”
“掉下去的客人也不乏摔到脑袋自认倒霉的,本大爷好心提醒真是狗咬吕洞宾。放着卷轴不看跟小孩一样趴栏杆。”
“自认倒霉,这是谁的地盘?”
“以前属于赤焰家,后面赤焰家搬离这里脱手了大部分产业,留下赤焰大小姐和宅邸。崔家只抢到一部分,不清楚是谁和我家抢。大部分产业易主但还是维系原先的运作,外人并不知晓赤焰家的情况,老爷子也是最近才告诉我的,不然赤焰辉哪能在拍卖会上唬人。”
楼下一声锣响,丝竹管弦起,众美登台,环肥燕瘦,红粉骷髅。
身着火红色华服的妩媚女子款款而出,一点泪痣平添几分忧伤,笑容不达眼底,舞动腰肢,在阁楼装饰间跳跃。长袖一展,打落金粉球包,又是一挥,衣袖飞出,露出白皙肌肤,环佩叮咚作响,喝彩一片。
“那玉镯?”
“有点眼熟……”
“是那日拍卖会上的锁妖环。”
“也许是其他货呢?”
“这段时间拍卖会只卖出那一只妖奴。”
“花悭醉把妖奴送人了?”
漠祁尚不语,嘴角紧绷,她们都知道那妖奴身上压着花家全部身家,怎么会轻易送人。
忽而空中出现一矫健身影,以身作跳板,蒙着面纱,苍绿色的华服衬得那火红更艳,与女子共舞,腰身柔软,眼神魅惑,惹得台下客人阵阵欢呼。
漠祁尚抓栏杆的手指泛白,被一只手覆盖即刻甩开。
崔贺岩被甩开也不恼,顺势依到栏杆上,看着舞动的人影,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小小妖奴,还不值得你如此动气。”
“他只能有那一位主子。”
“这可不符合你平日里物尽其用的风格,你就那么在意她?”
漠祁尚招来老鸨,老鸨满脸堆笑,血盆大口一张一合,看不见眼睛。
“哟~漠家小姐有何吩咐?”
“你果然知道我来了。”
“哪里的话,奴家炼得就是这一双火眼金睛,才不会怠慢了贵客~”
“那妖奴怎么回事?”
“哟~这奴家不清楚呀~这丫头金贵傲气得很,平日里别说收点小礼物,就是行程安排奴家都插不上嘴~”
漠祁尚扔了五颗上品灵石。
“只是话说回来了,毕竟是奴家的闺女,平日里总要多操心些,免得不谙世事的丫头叫人骗了去。这妖奴,据说……”
“看本大爷做什么?快说!”
“据说,是一位崔公子的赠礼。那位崔公子,出手阔绰,独爱梅娘,奴家这心里呀,感觉闺女找到了归宿,亦是喜不自胜~”
“你既然知道这位崔公子,为何要找到崔府要账?”
“崔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奴家就算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寻少爷您的麻烦。玉春楼被盗被毁的财物,绝对和崔公子没有干系,多亏了崔公子护住梅娘,不然奴家这花魁也要被人劫了去。奴家只见过那人戴着枯木面具,雷锤咣当咣当响,黑发黑眸,除了寻您垂怜,奴家这妇道人家还能怎么办?爷若不信,不如奴家一头撞在这柱子上,以证清白!”
崔贺岩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本大爷就问问,没别的意思。只是这位崔公子我好奇得很。本大爷勒令所有崔家人在家,还有哪个有胆子出来瞎跑?”
“这奴真的不清楚,崔府的事怎么着也传不到玉春楼奴家的耳朵里来~”
“这崔公子全名是什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怎么会~贵客的名字奴家还是记得清的,那位崔公子呀,叫……”
“崔贺磊来迟,还请梅娘恕罪!”
说曹操曹操到。天空一声巨响,贺磊闪亮登场。一身黑衣面容俊朗的男子入了玉春楼,洪亮的声音压住了靡靡之声,弯腰行礼向跳舞的梅娘道歉,几个腾跃跟上梅娘,一件近乎透明闪着亮光的法袍被套在梅娘身上。梅娘表情未变,自顾自地舞蹈,仿佛眼前这人不存在。
“这谁啊,挡着我看美人了。”
“嘘,这人,这人多年前失踪了,没想到今日会出现在此地。崔家的少爷个个脾气暴,你可莫让他听见。”
“哪有那么可怕,你就自己吓自己吧。”
“你年纪轻轻,没见过以前的崔家如何行事……”
“拉倒吧,你以前还说赤焰大小姐财大气粗呢,结果一根草都差点争不过别人。”
“……你这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和师父说话的吗?师父带你见世面,你就非要噎死为师不可吗?!”
“师父徒儿错了,错了,别揪耳朵,看美人看美人……”
“梅娘,可还满意我送你的生辰礼?你这舞跳得曼妙,有了这法袍记得多跳几段,将内里脱光了,啧啧啧,定然美不胜收。哎呦!”
猥琐的笑容看得人一阵恶寒。崔贺磊被妖奴撞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惹得楼内客人一阵哄笑,梅娘的神情放松了不少。妖奴未笑,纵身一跃,步履轻盈,伸手欲扶,被崔贺磊骂骂咧咧推开。
“你要干什么?”
“本大爷要锤死这个败坏我崔家名声的色鬼!还敢借着磊哥的名头兴风作浪,活腻了他!”
“你这个成日泡在玉春楼里的人有脸说他?”
“我那……我那是要谈生意……而且关起门的事,岂容他大庭广众高声喧哗……”
“呵……鸨母,你还知道这位崔公子什么?比如他是何时出现的,用的什么法器,床上功夫怎么样之类的。”
“这位崔公子,三月前出现的,崔家人自然用的雷锤。床上功夫了得,姑娘们都说好。”
漠崔对视一眼,这戏开场比他们预期得要早。
“他不是独爱梅娘吗?哪来的姑娘们?”
“男人嘛,有个心头好捧着,也不妨闻闻其他花香。”
“嘟嘟。”
门扉叩响,崔贺岩提起雷锤,盯着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