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萍得了荀慧君传法,只是些剑门入门剑法,此时也一丝不苟练着,仿佛举起剑来便能忘记一身烦恼。
一柄木剑耍的舞舞生风,破空声不断,一剑递出隐有光华闪现,煞是刺目。
她练得认真,屋中走来一人,呼唤道:“青萍……”
“父亲。”
李青萍忙上前搀扶,见老父已是双股战战,一夜间发丝花白,较平日里老了十余岁。
“怎么会这样?师尊给的清丹呢,没有效果吗?”
李江涛剩下一只臂膀,紧扣门关不让身子倒下,目光浑浊看不清路,道:“我……我睡了一觉,却见长庚与长平,入了一大蛇口中。长谨只剩下半个脑壳耷拉着,被做成那承酒的器具……”
“我躺不下,你快去寻那年轻的仙人,救救我李家吧。”
李青萍惊呼,一方扶着老父回到床榻,便要取出一块玉牌捏碎。
荀木君行事有度,虽在外游荡,又给这师侄留了联系的手段,便是这传讯的玉牌。
玉牌分子母,子牌破碎,母牌亦有感应。
她手中正攒着劲,却听屋外人声热闹着,簇拥着进了家门。
竖耳细细听来,正是几个兄长。
“爹,大哥他们回来了,四哥也在!”
“是嘛……那便好,那便好,我也可安心了。”
李江涛才躺下不久,听着外头声音,隐隐约约像是隔了层毛玻璃似得,听不真切,便要起身外出去。
看见儿子们一个个完好无损,长谨也不是梦里那般血淋淋模样,顿时放下心来,只是他看不清楚模样,见众人中还有位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问道:“这位是?”
“小女子白浅浅,见过公公。”
白浅浅一句,惊得李江涛说不出话来,长谨方成亲,只剩下年仅11岁的长平与大儿长庚。
他目光转了圈,停在李长庚面上。李长庚也捂脸头疼,恨不得把这老母蛇舌头扯出来做成皮筋。
先前他擒下这蛇妖,是长平求情这才饶她一命,不过取下她七寸处一块白中生紫的宝鳞,算作要挟。
这鳞片,在这蛇妖口中却成了给李家的陪嫁,她自己亲手取下,又打磨一番挂在李长平脖颈上,做了护身符。
李长庚也没那门户之见,君不见那草莽英雄、骷髅骑士仍在佳话流传,他又在洞中寻了几圈,只几具散修尸骨,不曾肆意吃人,便暗暗应允了这事。
想不到这怀春的老母蛇如此口出惊人,李江涛一时不知如何,看大儿李长庚模样,却不像是与他的婚事,而小儿李长平不语,只一味扯动白浅浅的衣袖。
半晌,李江涛这才扯出个难堪的笑,应道:“好…”
由着孩子们去闹了,他只说乏了困了,由青萍扶着回了房。
“白姨!”
“不是说不提这事吗?”
李长平愤愤扔下一句,松了白浅浅便走了,她正要去追,李长庚一句道友留步,她只得不情不愿回头。
“长平慕仙已久,如今得了仙法却不能入,心中正是烦闷。况且,他一介凡人怕是抵不住道友这般缠绵吧。”
李长庚一副“你懂的”的模样,劝道:“还等长平再长大些,入了练气境界,我李家才好以三媒六聘大礼迎道友进门。这之间的时日,道友便安心在李家,与长平培养感情也好,或是帮忙做些事情,李长庚在此谢过了。”
白浅浅是只老蛇,久在深山不通人事,却并不傻,听得出李长庚话中的意思,奇道:“李道友倒是有几分古修风范,如今修行界门第之见尤深,散修不将凡人当人,世家又瞧不上散修,世家又有宗门、国、家之分。”
“这还只是人族那档子事,更别提人与妖之间那些烂事,如今人与妖遇见便同世仇,你要吃我,我要吃你。”
“如李家这般,倒是奇怪。”
李长庚轻笑一声,道:“白道友不也如此?”
“我是只积年的老蛇了,自开智便在山中修行,曾被一上山砍柴的樵夫踩了一脚,吓得也不敢去咬那人一口,见了人便逃,修为有成才稍好些。待到寿命将近,这才有了别的心思……”
白浅浅话语一顿,李长庚却是听山野奇闻一般,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幽怨叹道,“然后,就遇见了你。”
李长庚嘴角一抽,合着她说有了些别的心思,便是拐自家弟弟去洞中生小蛇崽儿?
当即便面色一变,阴阳怪气道:“道友还是先劝下我幺弟再说吧。”
扔下这句,他便哈哈大笑离开。
白浅浅还没学会阴阳这门人族特产,只觉得胸口一口气闷着出不来,嘴里暗骂两句。
可再看李家已收拾得像模像样的院子,血腥味犹在,血迹却清洗干净,早没了那一夜荒败感觉。
“在此处了却余生,但也不错,回头让那姓李的讨些生子的丹药,老娘生崽儿吃穷你李家。”
……
李青萍扶着李江涛睡下,那清丹果然还留着,她便悄默声将丹药溶在水中,为老父分次服下。
日子越过越少,她在床榻旁守了一夜,见着那头华发由白转黑,心知清丹有了起效,稍稍定下心来。
待到曦日东升,一抹紫光迎在李江涛脸上,这老人眼皮轻抬,一身精气十足,神光爆满,又看见院中正练剑的女儿,立刻明白了。
“那丹药我藏得严实,怎得就让她找找了?”
他未出声,看着她练剑,女孩儿马尾高束,一动厉如疾风,静立时若老龟盘石,他看着只觉得有一道身影与之相合,这段时期他不曾一次梦到妻子苏溪,只暗道:“莫急莫急,要不了几年时间了,我送孩子们登了仙路,便下来陪你。”
正想着,院中凭空得落下一人,换了身青绿袍子,身旁仍跟着那杨柳枝,正是荀木君。
李青萍见了这师叔,当即拜道:“弟子李青萍见过师叔。”
她亦看见了杨柳枝,可不知如何称呼,生怕叫错了名,恼了这位颇为正派的师叔。
荀木君点头,道:“门内来了消息,师姐回门见了老祖便闭关了,你且取剑,便随我回去归门登名。”
“对,本命剑!”
她忙了多时,要寻四哥李长平,又心忧父亲的身体,一时竟将这剑抛之脑后。
可心中仍是期待的,哪个剑门弟子会没有本命剑呢?
“我……我先与父亲告别。”
她回身,一旁听着的李江涛早就合上眼装睡着,荀木君知晓,却不说。
李青萍见着父亲恢复了神色,面色也渐渐红润,正打着鼾声,她不忍喊醒父亲,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道:“不孝儿李青萍,今日拜别父亲,来世再报答我父养育教诲之恩!”
她跑着出了门。
床上,李江涛亦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