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谨浑身的酒气,意识仍旧清明,脚步故作踉跄着。
临了那红绸妆点的新房,李长谨眉头轻挑,伸手抚平喜服前本不存在的褶皱。
“笃笃笃——”
房门叩响,屋内女子噗嗤一声,声音带着颤意,道:“郎君请进。”
李长谨这才推门而入,女子面容半掩,露出极美的眼睛,一见李长谨那拘束模样立刻将盖头掩住,双肩笑得颤抖。
“愣着做甚?”
李长谨答应一声,酒意去了大半,头脑却愈加昏沉,不知怎么已到了林婉面前,双手捧起那盖头两角。
正要接起,林婉又道:“郎君且慢,妾身还有一言。”
“娘子直言便可。”
“我曾听爹爹提起,郎君对这桩婚事极为反对,虽不知郎君为何这般,今日礼节已成,你我同拜天地君父。”
“我要郎君与我同揭这红盖。”
“可否?”
李长谨一怔,当即点头答道:“我李家之人多有怪异,也要请娘子多多担待。往后若是我李长谨有亏欠娘子之处,娘子可寻家主,家法伺候!”
这家主自然是指李长庚,在镇中颇有名望,林婉自然信得过这位李家大哥。
两人相拥,截然不同的手掌,一只修长一只宽大将红盖头掀起,被放在桌上,人影缠绵,那盖头忽的升起又落在床榻之上,接住那抹化不开的嫣红。
“自今日起,我便是李家之人了。”
……
李长庚在外转了三月,仙人坊市一处也未寻到,或早早人去楼空,或遭了袭击只剩下满地疮痍。
掐算着日子,临近着李长谨婚期,李长庚一路向着庆都山去,往日里庆都山的夜晚静极了,今天却有些不安定。
突破练气以来,李长庚对气氛变化尤为敏感,顺着灵机变化再走,远远得便望见火光通天,再近些,人声鼎沸。
侧耳去听,夹杂着儿女哭闹声的,净是些听不懂的鸟语。
可那哭闹声他听得清楚,音色也熟悉。
那男子似是被藏在树上,此刻苦苦哀求着什么,至于那女声一阵一阵的,苦痛中伴着不甘,李长庚只记住一两个字。
“爽啊!真她妈的爽!”
“老娘如今也面首无数,做了回当朝的女皇哈哈哈哈!”
后面这句是赤珠补充的。
这女鬼倒是饶有兴趣得听着,盖因为她已经死去多时了,又或是希望这幡中多几个苦怨的恶魂。
“那些是……”
李长庚摸近些,看清楚了那一道道身着皮甲的影子,三五个人将长枪放在一旁围将起来,中间便是镇上掳来的妇人。
妇人的丈夫被绑在一旁,是个精瘦的汉子,身旁蹲着位越地的军士,掰正他脑袋,奸笑着自此为乐。
那光膀汉子再看,恨不得生下来便是个瞎子聋子也好,可军士哪里肯,生生剥下他眼皮,疼得他连连求饶。
李长庚脸色阴起来,一旁赤珠咬牙切齿道:“那些是越地的军士。”
“赏你了。”
赤珠应声,寻仙她是外行,吞魂夺魄却是本职工作。
魂幡蠢蠢欲动着,在李长庚手中掀起阵黑风卷起沙尘。赤珠一身红衣,歃如鲜血!
几位军士尤然沉浸在与南国女子的欢爱中,那妇人虽被去了牙齿,满口粘稠血浆。
军士可不挑这些,只觉得这南国人食稻谷麦子,养生的手段也是了得,那皮肤水豆腐一般,比越地女子好太多了。
正糊弄中,低头看了眼那妇人,一双迷蒙双眼突兀生出一丝凶厉。
他大笑,那妇人也笑着,他便笑不出声来。
他身下一紧,口长得溜圆。
身下那妇人一歪头,生生扯出血带着筋骨,军士疼得叫不出声,手指着那妇人,只含含浑浑吐出一口黑血。
继而脑袋一黑,再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风声,也没了痛觉。
伸手摸了两把,像是个黑漆漆的大箱子罩下来,只看到远方一点乌光。
乌光照了下来,下一刻世界又恢复清明。
“名字?职位?为何来此?”
军士看见身旁战友也倒在地上,他则浮在空中,眼前站着位黑衣青年人,二十八九模样,那人一开口,自己就不自觉回答道:“樯广……大将军月吴钩麾下百夫长……奉仙君命令收复失地……掳掠人口。”
经由赤珠魂幡之能,不再是那越人的鸟语,李长庚听得明白,那仙君二字更是扎耳,再问:“仙君从何而来?”
“不知……只知仙君随大将军左右……将军…将军尚且看他脸色。”
“为何要掳掠人口?”
“仙君有爱民之德…我等谨遵仙命。”
“谨遵?”
李长庚看着已去了半条命的光膀汉子,虽不常见,他那夫人却是店铺的常客,也常对自己动手动脚。
如今这二人一人失了双眼,泪水早已流干,血水噗噗涌着。他那夫人躺着已看不出人形,口中喃着:“杀……杀……”
樯广不语,赤珠却问道:“那仙君可是赤红大日长服,手持两把满月刃?”
樯广道:“不曾见满月弯刃。”
赤珠点头,道:“老爷,那仙人必是正阳门弟子!”
李长庚再问两句,摸清这群蛮子落脚之地,持着赤珠一路上收些蛮人魂魄。
蛮人似是已经完成掳掠,只留下一小半原地驻扎着,一众从牯牛镇与其余几镇掳来的镇民用一串麻绳串起。
个个两脚带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占了大半座山坡。
能取出如此多脚铐,显然多有准备,李长庚并未着急上前,不想那后山中快步跑出一将军打扮,却不执长剑大斧,偏偏身后挂着对满月弯刃。
众军士见了那人立刻点头哈腰,口道阳仙师。
那人果然一脸受用,趾高气扬模样,道:“大将军前方受阻,又是那该死的剑门弟子,个顶个的冥顽不灵,比茅坑里的垫脚石还要臭不可闻,我师兄已前去支援,尔等且将这批带去沧浪江。”
“剑门?可是那南国的仙门?”
“哼,屁的仙门,曾不过是我正阳底下的走狗,如今投了南国不过是换了家当狗。”
那阳仙师骂骂咧咧两句,面色一凛,抽出那只满月刃一指,喝道:“哪里来的虫子,敢偷听你阳爷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