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月冷。
本是个萧瑟时节,牯牛镇中热闹不减。
一路行人裹着件大袄,手里提个大红灯笼冲着李家去。
李家在镇上颇有富名,前任家主李江涛乃是个行伍退下来的,手段狠辣,一身的血气。
这代家主李长庚更是有名的怪人,偏偏打的一手好器具。一把剑能卖出几千两,可遇见乡民有难二话不说相帮。
因而在镇中颇有些名望。
今日李家三子李长谨与那林府的千金结亲,镇上难得如此热闹。
行人匆匆,紫川苑那杨柳枝也在其中,身后跟着俩持礼品的丫头,穿着却得体许多,不比紫川苑中那些姑娘。
人流中,有一点扎眼的红色逆着走来。
杨柳枝正奇怪,待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一身红衣竟是鲜血染就,血淋淋拖在地上,唇齿相合着,听不清楚。
“你们可听得清那人在说些什么?”
杨柳枝问道,身后俩丫头摇头,怪道:“鞭炮声太大,掌柜的又休息不好,莫不是耳鸣听差了?”
杨柳枝再问,“那人浑身带血,你们看不见?”
两丫鬟再摇头。
说话间那人已近了眼前,一双剑眉修长,看得杨柳枝微愣,那人却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她终于听清那人口中呢喃。
“快逃,有蛮子……”
她也跟着栽倒,不省人事。
……
李家。
李长谨一身绛红色锦袍,上绣翔云朵朵,瑞兽踏云而至,金线勾勒的纹路在红烛照耀下熠熠生辉。
站在李家门前,手扶着青锋三尺,手指缠着红穗丝丝,显然并不如面上那般淡然。
按着族制,他本应该亲自上门迎亲,却被林婉一口回绝。
那女子说,若是只让她一人等着,心中难免空落落,她便也要李长谨体会体会这滋味。
“她说的对。”李长谨道,越是近了婚期,心中便有只小虫子左右乱撞,仿若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就站在门前,不时踮起脚望着,心中一遍遍演练着发言。
“候君多时?”
“不不不,有些矫情,难正夫纲。”
“……”
“可惜大哥不在身边,二哥又去接亲,也没个给我出主意的。”
李长谨候着,终于见着那大红轿子,唢呐声吹响,他赶忙笑着迎上。
身后大鼓也跟着敲响,李长谨脚步不快,踩着大鼓的点子似得,人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再回过神已经将新娘子抱在怀中,林婉蜜息抚过,一时竟难以自处。
只听那女子言说:“郎君滋味如何?”
李长谨脸刷的通红,不知谁起了个头,喊道:“新郎官脸红了!”
“羞羞羞,太阳升,新郎官闹了个大脸红……”
李长谨更是慌乱,只紧紧抱着怀中那女子,宝贝似的,头也不回冲进了李宅。
身后李承业乐的合不拢嘴,也招呼着诸位来宾入席。
另一头,杨柳枝艰难爬起,脑袋里像是打进根钉子似得,伴随着一阵搅动,一时间话都说不出。
转身一摸,身旁还躺着个男子。
血衣血裤,唯有一张面庞俊俏,算不上狼狈。
看见这人,她刹得想起他那话来,心道:“蛮子?真有蛮子?”
翻过庆都山再有近百里便是南越之地,前朝朝廷曾在那处修筑城墙以御敌,牯牛镇也因此而来。
倘若这人所言不假,蛮子真真入关,百里外那座雄关怕是不保。
杨柳枝也被这想法吓到,转念一想,那雄关由大将王灵甫镇守,城墙高大厚实,断没有无声息间被攻破的可能。
留了这人她也不知如何处理,只为他简单治疗一二,一面遣人请了大夫,一面报官。
大夫未至,已有一巡街的捕头赶来,只看了眼,便道:“杨老板若是想要了,直说便是,何必找这些个借口。这镇上谁人不知杨柳枝的‘手’艺?”
这话伴着一脸淫笑,看着杨柳枝只犯恶心,当即正色道:“我没在开玩笑,这人不由分说撞在我身上,还说什么蛮子来了,我是要报官。”
捕快道:“我懂我懂,紫川苑老子也去过几回,皇帝的戏码我也扮过。杨花魁口味不算独特,你蛮哥哥今日好好疼疼你。”
说罢捕快径直扑上,杨柳枝奇怪,身子一翻躲过便要冲出房外,一声呼喊犹在嘴边便被一双粗糙大手拦住。
继而身下一凉,一双大唇满是腥臭口水,舔的她双耳湿润,脸颊也通红。
捕快嘿然一笑,道:“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醇香,这话果然没错。”
杨柳枝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兴奋。想当初这杨柳枝乃是紫川苑魁首,他连看上一眼都是奢望,今日却……噗嗤……
一口鲜血喷涌,捕快胸口一空,道道凉风贯入吹他个透心凉快,嘴里吱呜发不出声,只看见身后一道红色影子一直延伸,自他胸口戳出。
意识弥留之际,只听得见耳边传来声:“大胆贼子,竟敢行如此苟且之事,还不速死?”
杨柳枝吓煞了脸,那捕快血液滚烫着蹦到她脸上,又顺着面颊流下淌了一身。
她惊坐在地,面前那红色身影愈来愈近,是先前留下那人。
那人手持一柄断剑,甩出其上血珠归去剑鞘,又变戏法似得将宝剑收起不见踪迹。
又见那人偏着头,声音和煦不再沙哑,说道:“姑娘可曾受伤?我乃剑门弟子荀生,奉命守卫镇越雄关。今日雄关遭袭,我与王灵甫抵命抗敌仍不得成,雄关既破,我有命在身不得退去,姑娘快快离去,莫遭了无妄之灾。”
杨柳枝听得昏头转向,却听明白大概意思,雄关被攻破了,蛮子又要进军掳掠。
“当真,三十年前的悲剧又要重演?”杨柳枝低声喃语,不等着她再有反应,屋外已然乱作一团,嘈杂人声盖过了先前热闹气氛。
战马嘶吼,自庆都山下来道道人形,着一身厚实皮甲。
为首那人胡子拉扎,双眼溜圆瞪着,见到牯牛镇上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
转过头来冲着身旁之人叽里咕噜说着,那意思是,“今日撞见了这人娶亲,吩咐兄弟们,今日人人作新郎。”
这话说罢,身旁人皆露出意会笑容,已有的忍耐不住,当即驱马上前,咕噜道:“愿为大帅马前卒,誓死效忠月吴大将军。”
月吴钩大笑,道:“告诉兄弟们,排好队伍,女子与财宝人人有份!”
他马鞭挥动,胯下顶角大马越出数丈飞下,笑声震得山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