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朱门再启,老仆从中缓步而出,对陆念拱手道:“小郎君,随我来,老爷正等着你。”
陆念颔首谢过,随其而行。
两人穿廊过厅,来到一间书房门前,老管家微微一礼,做了个“请”字手势,便退下了。
陆念一人留在了门外,平息了下心情,掸了掸袖子,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黄侍郎,黄世叔,晚辈陆九善之子陆念前来拜见!
“贤侄前来,快快请坐!”
陆念轻谢一声,坐于侧位。
他举头望去,见堂中一人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坐于梨花檀木椅中,微笑着看着他。
名单上的其中一人便是这工部黄侍郎。
当时,陆念看到这个名字就引起了他很多的联想。
一个部堂上官,居然能够折节拜访,还是经常拜访下官的府邸,且能让自己母亲记住,可能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总不可能为了拍陆九善的马屁而去——那时崔阁老早就致仕,陆九善也在工部蹉跎了一段时间。
陆念心里想了各种可能,不管如何,在这工部二把手这里,至少能探探部里上官对于陆九善的看法。
“你母亲可好?”黄侍郎开口温和的问道。
“有些忧伤,胃口还行!”
“那是人之常情,你父亲的事,老夫亦是悲痛!九善乃是干吏,如此英年早逝,令人唏嘘!”
“老夫接到噩耗之后,便着人立刻筹办部中治丧之事,备齐一应用品。老夫公务繁忙,未能事事亲力,虽时时过问,但若还有缺憾之处,还请贤侄莫要见怪。”
陆念连忙欠身答道:“世叔言重!若非世叔鼎力,陆家实难应对如此变故。”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与你父共事,情分自不可忘。”
“倒是你娘独自一人,实属不易。若有什么未尽之处,尽早告知,老夫当责无旁贷。”
陆念点头称是:“世叔挂念如此,念定当尽力分忧。”
黄侍郎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说道:“老夫记得,特意关照了吏部,嘱咐陆家的抚恤和恩荫之事切不可怠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吏部有时仗着自己是天官天部,难免磨磨蹭蹭。哼,老夫才不惧他们,该怎么催就怎么催!”
陆念正经的坐在堂内,听着黄侍郎不正经的讲着正经话。
幸亏自己两世为人,前世里也阅尽万千历史网文,官场上的关系也算略知一二。
除非你爹是严嵩,不然打死陆念也不信,你一工部小侍郎敢对着吏部大小声!
不过,陆念听言,还是答道:“多谢世叔,但有您的关照,相信不会有疏漏。”
黄侍郎将茶盏放回桌上:“若有什么差池,尽早来知会老夫一声。老夫可还握着几分情面,能为你娘分忧一二,也是心愿。”
陆念闻言,心中一动,虽知黄侍郎言不由衷,但还是试探说道:“不知,朝廷恩荫可有讲究?世叔知道,陆家子弟一嫡一庶,这名额......?”
黄侍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窗外说道:“恩荫之事无非细枝末节,老夫会去吏部过问一二。倒是你这年纪,切勿因这些俗务耽搁了学问。”
“你父亲离世后,老夫立刻草拟奏章,呈递中书政事堂。朝廷下发哀荣,追赠职衔,以表彰你父鞠躬尽瘁。老夫以为,可稍慰故人于九泉。”
果不其然,这话题又转了回来,陆念心中一叹,只得躬身说道:“世叔为我陆家如此尽心,晚辈铭感五内。”
黄侍郎摆了摆手,语气不疾不徐:“贤侄不必如此言语。这些都是老夫分内之事。当然,也靠尚书大人指点一二,部堂上下同心,才为九善兄筹办了一场体面的追悼礼。”
随后,黄侍郎关心道:“倒是你娘一介女流,遇上如此变故,难免辛劳,她这些日子,是否还需什么人照料?”
“......有我照料。”陆念愣愣的说道。
黄侍郎点了点头,似是宽慰,轻叹一声:“如此便好,夫人贤淑,你父亲时常与我提起,说她聪明大方,遇事也总能心静如水,实是难得。”
他又道:“夫人近来可曾言及家中所需之物?若有所缺,尽早告知老夫。”
“母亲向来节俭,并无多余需求。”
黄侍目光深处似有波澜,旋即又隐去,淡然道:“人去如水远,生者常怀念,也属平常事。若令堂偶有所念及故交,老夫府门,随时恭候。”
此时的陆念,真叫做心头翻滚如浪,脸上平静如湖,更欲破口大骂!
这黄侍郎,不,黄四郎,不,黄鼠狼才对!
他口口声声追悼父亲,从未谈及一句真正的实事;提起恩荫,更是轻描淡写,仿佛说了就是做了。
倒是提起娘亲,三句不离!
看那眉梢眼角全是热切,话里话外恨不能让陆念亲自把人送上门去——打得全是是老母的主意。
多年混迹的经验告诉陆念,这黄四郎绝对属于官场中避之不及,但却处处存在的那类——人前施假恩,人后真算计!
给你一颗糖,拿走整个妈!好一个衣冠楚楚的老贼!
真是我把你当世叔,你却要让我作义子!
岂有此理!
陆念很难想象,自己的父亲居然能和这死黄鼠狼作朋友,这家伙居然还能是家中常客?
陆念深吸一口气,忍住恶心,细思了一下,抬眼看向黄侍郎问道:
“这段时间,多亏世叔操心,家父有世叔这样的上官,定是他的福气。世叔您和家父共事很久了吧?”
黄侍郎轻轻点头,目光微微一滞,仿佛回到了过去。
“自从元和二十年,老夫从礼部调入工部,就结识了你父亲。我们是一见如故!”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目光飘向远处。
“那时去了陆府,都是你娘在招待我......”黄侍郎的语调似乎低了下来,陷入了遐想。
元和二十年?今年也不过元和二十一年,听这黄鼠狼的语气,结识陆九善就只有一年的时间!
只结识了一年,这上官就经常往属下的府邸跑?就是因为看上了我娘?
他不仅没把陆九善放眼里,也不把致仕的崔阁老放眼里啊!
陆念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因为他怎么都无法相信,一个四品侍郎仅仅因为女色,就不停的往属下的家中跑。
这算是人妻诱惑,还是上司沉溺?
可陆念一时也想不出头绪,于是他换了一事问道:“黄世叔,晚辈有一事相询。”
“当日,我父亲跌入东河。而前一日晚,他与同僚外出,世叔可曾知悉?”
黄侍郎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抚须髯,神色如常:“哦,你父亲向来人缘不错,与同僚相得甚欢,小酌聚饮也是常事。贤侄,这有何不妥?我虽不知,但若有什么需要探究的,老夫倒可以在部堂稍作留意,为你问上一问。”
他话语不疾不徐,显得沉稳有力,手指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在桌上。
陆念微微颔首,脸上不见异色,徐徐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想问问我父亲当晚是否留下什么只言片语,也算是做个念想!”
“贤侄真乃至孝之人!你父亲定能含笑九泉了!你娘......真好.......好儿子啊!实乃天命之恩!”
陆念微微点头,心中豁然有所明了,便不再想多待一刻,随即便起身告辞。
看着陆念的背影,书房内檀香袅袅,黄侍郎的目光若有所思,淡然送别:“有暇再来坐坐,也替老夫向夫人问安。”
“别忘了,向夫人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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