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乃大齐王朝立国之根基。
其地处天下之中,八水相绕,东通齐鲁,西接关陇,南控荆襄,北望燕赵,实为四通八达之要冲。
自太祖元皇四年起,将作少监上官修授命兴建洛京,历时十年。
外城五十里城墙环绕,其内一分为四,北为紫微,南为天市,东为太微,西为西苑,暗合北天瑶池,天人合一之意。
洛京南北以穿城而过的洛水为界,东西则由宽达二十丈的御道相隔,御道北自皇城紫薇宫起,至洛水上津桥相接,再直通城南宣阳门,南北贯穿全城,气势恢宏。
待元皇十四年置京兆府,辖周边六县拱卫京师。
西三县乃瑶光、开阳、玉衡;南二县乃天玑、天璇;东一县则为天枢——而洛京正位于天权位。
京兆府统辖一都六县,构北斗七星之势,控京师,乃至大齐之命门,为天下州道之首!
京兆尹为府之首官,辅以通判、参军,号令一方,掌控三辅重权。
府衙内设司录、司法、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工,八曹分司。
而其府署,则高踞太微东城,青砖黛瓦,气势恢宏,四门八堂肃穆威严。
此时,府衙中门下阶,正立着一名身穿白玉锦袍和黑色绦带的少年。
他看着上方,左右分立,身穿亮甲,手持红缨明枪的四名锐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陆念心里明白,这五品京官的案子,归为京兆府管辖,是因为只有京兆府能处理,敢处理,而不是按照属地原则由下面的县府接手。
别看洛京是一个巨大的都城,其实它是分成了三个县,各辖一方。
城东属于太微县,城西属于西苑县,城南则属于天市县,只有城北紫微皇城没有县治。
这就像另一世界中的唐朝长安一样,京城中下辖两县,以朱雀大街为界,一东一西,分别为长安县和万年县。
陆念不再多想,抬脚拾阶而上。
随即,门内走出一人,身着明光亮甲,手扶三尺横刀,向前迈出几步,右手一指少年:
“来者何人?公堂重地,闲人勿扰!”
陆念也不慌张,抬头望去,那人胸前左右明镜之中,刻着“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的两排小字。
这让陆念不禁心头一震,若非他早已确认自己身处北朝大齐,险些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异世大明!
陆念这个后世现代人,毕竟军务生疏,不知这便是明光铠的由来。
他躬身作揖,沉声说道:“这位将军,在下要去法司大堂,为了工部司郎中陆九善的案子而来,他是我家大人!”
那人闻言,上下打量了这位锦衣素服的公子哥一番,轻笑一声:
“陆郎君客气,我乃此处队副,称不得将军!你可带有陆府凭证?”
“凭证?”
陆念被这一问弄得有些猝不及防,甚至压下了刚才错称的尴尬。
被逐出家门的陆念,哪来的凭证!
来之前,他特意问过母亲张贞娘,知道这古代的府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森严,任何小民只要理由正当、身份正当,基本都能进出其中。
只不过,京兆府戒备更甚。
洛京虽说京官满地走,随处是郎中,但五品京官的地位也算不可小觑!
毕竟,京兆府府尹也不过是正四品。
陆念只能赌那队副只是随口一说——很少有人会去假冒一个死人京官的子嗣!
况且,自己身上那股自带的官宦子弟的气派,守卫不可能看不出来。
陆念压下心中波澜,控制住微微颤抖的双手,面不改色,说道:“罪过,不才只看到将军气度如山,威势逼人,非真将军不可有,非指挥使不可当!”
“如此英武之姿,让人不敢仰视,混淆了将军的称谓,还请恕罪!”
那队副虽然纠正了称谓,但陆念无动于衷,依旧言必称将军。
陆念前一世里,这溜须拍马的功夫也是行走官场的必备良药之一,几年的磨砺算是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经验之谈。
有些人以为,被人听出了马屁就是功夫不到位,所有的马屁都应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般。
这其实是陷入了一种极大的误区。
大家都是混社会的聪明人,自己的上官难道真就听不出马屁的声响?难得糊涂而已。
所以重要的是,当你做不到拍一个不经意间的马屁,那就至少要让人知道,你拍的是一个真诚的马屁。
那队副闻之,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挥了挥手,便放了陆念进去。
这府衙内部,除了京兆尹办公的正堂,各曹公署在周围八个相隔的院落内办公,其间由小径相连。
陆念看着木牌指示,三折两转,就到了法司署地,进了院门,抬头看了看,找到值房。
这值房空空荡荡,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一张木椅,一叠书卷和一名百无聊赖的书吏。
他对着青衣书吏,报上姓名、说明来意——要看自家大人的卷宗,随后在书卷上记下事宜。
一切妥当之后,书吏点了点头,正要起身,陆念思忖片刻,忽然问道:
“不知可否见见仵作?”
那书吏抬眼打量了陆念一番,知道他是上官之子,于是眉头微蹙,慢吞吞地说道:“可以自然是可以,只不过,仵作呆在公廨吏房......”
陆念心中清楚,仵作这类不入流的小吏,平时根本不可能留在京兆府正院大堂的法司重地。
不过,听着书吏的口气,见是能见,但似乎又碰到了衙门里的通病。
陆念环顾四周,见不时有人进出,微微一笑,对着书吏说道:“不如先去看下卷宗。”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放着卷宗的厢房。
房中四壁木架依次排开,架上堆满卷宗,淡淡的纸墨味混着些许潮气,弥散在空气中。
书吏在最外侧的木架上翻找片刻,取下一册递给陆念。
“就是这个案子,您节哀。按规矩,我得去通知参军,涉及到京官的案子,都是参军直接负责。你先慢慢看着。”
正待转身要走,就听陆念说道:“刚才忘记问了,不知能否请仵作过来一叙?”
说罢,他拿起书吏的一只手......
那书吏见状大吃一惊,这两人独处一间,这公子哥是想作甚!
陆念重重的拍了一下书吏的手,满脸堆笑:“还请劳烦大驾,不成敬意!”
书吏缓过神来,掂了掂手,感觉分量还行,稍松口气,总算这次误会了。
于是对陆念说道:“客气了!我速速就来!”
陆念见书吏退出厢房,立刻将卷宗打开,找了旁边的一张木桌坐下,细细读了起来。
这卷宗无非是由五大分卷,结合而成,放在一个卷匣之中。
第一部分是案发经过,第二部分是人证物证,第三部分是仵作勘验,第四部分是各级官员给出的结论,到最后第五部分则是司法参军的画押结案。
陆念边看边想,心中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大齐朝廷通常都是三日一朝,在京大小官员,凡正六品以上都要参加。
自家大人,作为从五品的工部司郎中,自然要在寅时平旦,也就是后世凌晨3点以后,离开家门。
陆念前世每次读历史网文的时候,想到了那些不愿上朝的皇帝,真是深表同情,换了自己也不愿意上朝啊!
这得多早就起床了,怎比得过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
大人上朝途中,一向是坐着家中马车,从太微东城仁和坊出发西行,经过内河向前,然后向北折转,经行两刻钟的时间,赶到皇城紫微宫正南门。
陆念看到此处,心中再次吐槽,这和后世开车半小时上班,没什么不同,路程真的不近。
不过,若是蓄意杀人,凶手也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到寅时过半,也就是凌晨四点,就必须在皇宫门口候着入宫——因为,朝会在卯时日出,凌晨五点准时开始!
也就是在凌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陆九善正在前往城北皇宫的路上。
卷宗此时记载,在路过内河时,陆九善忽然腹急,叫停了马车,独自前去河边解手。
结果,马车夫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只好前去查看,这时陆九善已然落水。
待车夫呼喊,招来更夫、巡逻士卒将陆九善从河中打捞上来时,早已没有了呼吸。
陆念知道,这条名为“东河”的内河源自紫微宫护城金水,向东向南汇入洛水,宽有两丈,深有一丈!
自家大人真是找了个好地方方便,结果把自己的人生也方便了进去!
他继续看了下去,卷宗上记录当天见过陆九善或是马车的人证,只有一人一队。
这一人自然就是自家的马车夫,而这一队则是一队更夫。
大齐洛京一向是实行宵禁,基本上是从前一天的亥时中到第二天的寅时中,也就是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
因此,当时街上只有更夫,可按着口供,这队更夫也只是在马车驶出仁和坊时,相向而行,还远没到内河,自然也就看不到什么。
由此看来,这案子上的口供,这案发的经过,几乎都是车夫一面之词。
如果案子有问题,那也是出在这马车夫的身上。
不过,陆念倒是没有兴趣去作一个大齐朝的卷福。
今日来到这京兆府看卷宗,只是陆念行礼如仪的一个过程。
他真正的想法——就是要为父亲讨说法。
要想讨个说法,就要掌握第一手的资料,与其听娘亲也不甚了解的转述,还不如到法司看看这相对专业的记录。
自己可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靠着另一个世界的眼光,找出卷宗中的破绽,找到朝廷的疏失。
用一句比较文雅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找碴,只有找到了碴,才能有说法!
不管是什么说法,只要能找到一个说法就行:
陆九善有没可能是治安不良被人加害?
有没可能,是这河道看护不周,导致落水?
有没可能,他刚正不阿,得罪奸人,被打击报复?
有没可能,这街上灯笼不足,导致视线不好,失足落水?
——咱就要一个说法!
你朝廷得给咱陆家子嗣一个说法!
要是真有什么凶手,那就顺手找一下,就当为便宜老爸报仇了,谁让陆念是个大孝子呢。
不过,这案子可千万别扯上自家的马车夫啊!
不然,那就和公家一点关系都没了!
陆念在心中一阵保佑!
正要继续看下去,就听见厢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就进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