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十一年。
大齐,洛京,京兆府。
在这圣世余韵的京城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位于城南开阳门内三里的至善坊。
此时,小院正堂,端坐两人,皆身披白色麻衣,腰束黑色孝带,身后燃着一炉香,淡淡青烟袅袅升起。
此时,一阵惊呼声打破了屋子内的寂静。
“爹死了?!”
其中一位十七岁,清秀俊朗的少年看着自己身上的孝服,一双凤尾样儿的明亮黑眸中,满是震惊与迷惑。
刚刚清醒的陆念,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自己穿越了。
这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史书中的平行世界。
如果上一世的历史是从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一路延续而来,那么这一世的历史却已完全改写了!
玄、虞、夏、商、周、吕、楚、南北朝!——就是这一世截然不同的历史脉络。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吕太祖姓姜名不韦,楚太祖姓姬名籍,这算是不同之中的巧合罢了。
而如今陆念所处的,正是南北朝中的北朝大齐!
陆念看着端坐在对面的那位中年美妇,心知这便是自己的母亲大人了!
她面容虽带几分憔悴,却掩不住曾经的风华——可现在,不是对一位未亡人评头论足的好时机。
因为此刻,她正带着几分悲戚,低沉着声音说着:“就在三天前,你还昏迷的时候,你爹爹......他.......走了!”
这几日,陆张氏一直处在恍惚失魂,无尽的惆怅与无助之中,幸亏算是佛祖保佑,否极泰来。
陆念五日前大病一场,昏迷不醒,直到今日凌晨终于清醒过来,也让她在这些日子里得到了一丝慰藉。
陆念怔怔地望着娘亲,缓缓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算是尽力表达了作为儿子的悲伤之情。
“他......咱爸.......咱爹,是怎么没的?”
身为人子,陆念总得关心一下便宜老爹的死因。
“清晨,去紫微宫上朝的途中,出的事......”
紫微宫?上朝?
陆念心中突然一喜,喜的是自己居然投胎成了个官宦子弟;
陆念上一世本硕C3毕业,学业优异,成为选调生后奔赴大西北。
一腔热血化作干劲,他迅速在基层站稳脚跟,在官场如鱼得水,八面玲珑,手腕强硬却不失分寸,面对复杂局势游刃有余。
不过八九年的功夫,就从边疆县委调任省城局处,成为负责人。
那可是骚年得志,能力之外的资本等于零。
可人生不过是福祸相依,就在他满怀壮志奔赴任上的途中,一场高速车祸让一切戛然而止。
当他转眼一睁,发现自己穿越到官宦之家,喜不自矜,以为又可以在官场大展身手。
可随后而来的消息,让他的心情荡到谷底,才来这世界,连自家爹地都没见着,就从官二代成了凉二代!
他只得郁闷的问道:“上朝途中,又怎会出事?”
陆张氏踌躇一番,慢慢说道:“听说是去河边解手,落水而亡!”
。。。。。。
陆念看着自家娘亲,脑海中反复思考了她的说辞,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这一种罕见的死法。
可还没等陆念从这条死亡信息中缓过来,陆张氏再次说道:
“除了这件事情,其实还有一件糟心事,为娘要告诉你!”
“还有一件?”
陆念真是哭笑不得,这人生四大悲——少年丧父,中年丧偶,咱家都占了两样了,难道还不够吗?
就见那陆张氏,忽然抹了抹眼角,咬牙恨道:
“老爷才走,那狐狸精就把咱孤儿寡母,从陆府赶了出来!”
沉寂,屋子里再无声息......
片刻以后,陆念似乎有些清醒过来,看着母亲问道:“娘,咱扛得住,咱家还有没其他事情?你干脆都说了!”
见陆张氏摇了摇头,陆念放下心来。
可随后,心中又是一怒,他一拍桌子,喝到:
“这小三,有没天理?真是胆大妄为!反了天了!”
陆念曾经的一位女票,那可是口不离“太蒂了”的大拳师——她坚信,既然男性喜欢用“太吊了”来夸赞,女性也应该有专属的表达方式。
所以,自己早就被拳拳到位,训练磨砺得炉火纯青。
当他一听闻“狐狸精”三字时,膝反射也知道,定是“小三”出没。
回想起这一世模糊的记忆片段,印象中自己住的地方,哪是现在这空旷陈旧的屋子!
定是那“小三”趁着身上原主昏迷不醒之际,把娘俩赶了出来!
好家伙,自己前脚才到了这世界,眼睛一睁,不光光丢了个官二代,后脚接着就直接被赶出了荣华富贵?!
What hell?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是客人,叔不是客人!
“娘,你说,是去京兆府,大理寺,还是按铃告御状?告死那小三!”
张贞娘看着自己的儿子,听着他说些不知所谓的糊涂话,问道:
“何为小三?”
陆念一愣,心知这词过于现代,不好解释,只得道:“就是把咱们赶出来的那人!”
“这是什么小三?”张贞娘有些玩味的说道:“你可没有三娘!”
张贞娘顿了顿,口含怒意继续说道:“当日赶咱们出去的,正是你的大娘!”
“什么?”陆念愕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闹了一个天大笑话!
在陆家,能被称为“大娘”的只有一个人,那就自己死去老爹的正妻,陆老爷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一家之主母!
而娘亲居然只是个妾室!
“娘,原来你才是小三?”陆念脱口而出。
每个小妾迎娶之前,那都是一名合格的小三。
听闻儿子所言,张贞娘再如何不通词义,也明白了这“小三”一词,在儿子口中绝不是个好词,她眉头一皱,轻声呵斥道:
“又开始说胡话,往日里整天没个正形,如今你爹不在了,今后如何是好?!”
陆念苦着脸说道:“既然是大娘,何至于用“狐狸精”形容!”
“念儿,你是糊涂了吗?你爹刚去了,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张贞娘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还帮着别人说话。
这倒是有点冤枉了陆念,因为自从苏醒之后,他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份做儿子的自觉——努力的适应当中。
张贞娘用手上的帕子抹着眼角,泣道:“你可别忘了,谁把咱们赶出来的,我骂她,过分吗?”
真是不过分,何止是狐狸精,那简直就是个死人婆,贱人,灭绝师太!
“你大娘平时作威作福,从不把咱娘俩放在眼里,可她不知道,老爷和我才是真爱!”
张贞娘嘴巴一抿,脸上浮现了一丝胜利般的笑容在泪痕之中。
陆念听罢,心中居然有些后怕,好险前女票不在这里,不然指不定重拳出击:这什么小三的烂台词,每本电视剧里都这么个借口!
不过到了此时,陆念才算明白,原来自己在陆家不过是个庶子。
庶子之身,便是妾室所生,在这大齐律例之下,连家族的财产也无从分润继承。
除非父亲立下遗嘱,或许还能分些老爹自己的私财。
可糟糕的是,陆老爷突然落水而亡,肯定也不会立上什么遗嘱!
这陆老爷平生只娶了一妻一妾,原配家中乃是河东世家大族之女。
年轻的时候,陆老爷风流倜谠,才华横溢,虽是寒门出身,却被当时的兵部侍郎,后来的老岳父崔阁老慧眼相中,拾作乘龙快婿。
奈何家世有别,门第不同,这原配夫人入门之后,终日在家河东狮吼,闹得陆老爷心灰意懒。
正值此时,他却遇见了陆张氏——那时青春动人的张贞娘,几分柔媚娇憨,恰似春日杏花动人,这人生犹如打开了一扇新门。
在花费一番功夫之后,终于把张贞娘迎娶进了家门,之后或是精力不济,再也没能纳娶新人。
陆念心中明白,定是平时,这老爹对娘亲宠爱有加,这原配夫人在隐忍多年之后,待老爷撒手而去,便再也按捺不住。
仗着娘家势大,竟在老爷刚走之际,就把妾室逐出门户!
自己原以为,这是“小三”所为,还想兴讼讨个公道。
可怎知是现在这般情景——那真是说法的地方都没了!
主母将妾室赶出家门,于情不合,但却于法有据。
要是换做平常人家,还能去公门调解。
可这崔阁老虽已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朝廷,这得上哪去自找难堪!
此时陆念的脑海中真是百转千回,自己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官宦家庭,结果什么好处都没落着。
历朝历代,走仕途入编制,一向是人生达到巅峰的最佳途径,自家明明就够到了这个圈子,怎么一下又被踢了出来!
陆念心有不甘!
前一世的高学历,千年的见识和混迹仕途的经验,自然让陆念有信心在这一世的官场里存活下去,甚至游刃有余。
他抬头问道:“大人在朝廷里是什么官?”
“工部司郎中。”
“几品?”
“从五品。”
“这么看起来,咱爹似乎只是情场得意啊......”
张贞娘微微一愣,听明白了意思,桃脸一红,“你倒是挺会说话!确实也不知为何,前几年呆在工部就再没动静!那时崔阁老也致仕了,在这之后那就更别提了!”
陆念点了点头,这大靠山都下台了,自然就人走茶凉,也没人买账了。
“咱们朝廷里,官员走了,能恩荫子嗣吗?”陆念突然问道。
张贞娘闻言,忽的抬头,想不出这念儿何时变得如此聪慧!
只是,“你爹一个从五品官员,也只有一位子嗣恩荫从八品的员额,可这自然也轮不到你!”
陆念心里明白,这样的员额自然是分给嫡子的,自家大娘身边一子一女,这便宜兄长当然得了这恩荫的员额。
听自己娘之前的语气,原主平日里绝对是个斗鸡遛狗的主,要想靠科举入仕,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样一来,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两条路——举荐和恩荫。
然而,仔细一想,举荐基本无望。
自己的名声,估计连巷口的野狗都嫌弃,没个三五年,别指望能洗白。
而最后剩下的一条,就是毫无可能的恩荫之路!
莫非,这大齐的仕途就这样对他关闭了?!
在这谈话的最后,张贞娘说道:“况且,你爹是去上朝途中落水,既不是立下大功,也不是公务身亡,朝廷哪会有额外的赐予!”
陆念直直的看着自己的娘亲,一动不动,不知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思,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对着母亲问道:
“咱爹这事,总得有人调查一番吧?那是归谁管?”
“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