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雷蒙德坐在教廷的黄金马车里,车轮碾过破碎的石板路,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车厢内,镶嵌着宝石的圣像在烛光下闪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窗外,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曾经巍峨的城墙如今像一条被斩断的巨龙,横卧在荒芜的大地上。
马车缓缓驶过一片废墟,他掀开帘子,目光扫过那些倒塌的塔楼和破碎的符文砖石。曾几何时,这里是王国的骄傲,是抵御外神入侵的坚不可摧的屏障。长城的每一块砖石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闪烁着银色的光芒,仿佛星辰坠落人间。铁棘骑士团的旗帜在城墙上飘扬,骑士们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灰烬。
马车停在一处断壁前,他走下马车。
他站在断壁残垣之上,猩红教袍被裹挟着焦臭的风掀起,金线刺绣的十二使徒在风中扭曲成挣扎的罪人。脚下是长城崩塌的躯体,曾经银白的符文砖石如今爬满黑色脉络,像被魔鬼的血管寄生。随行主教们捧着圣水瓶的手在发抖,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地狱在人间的具象。
“圣座,第七搜索队有发现。”审判骑士长单膝跪地时,铁靴碾碎了一截枯骨。他认得那骨头上的痕迹,是圣光祝福的痕迹。二十年前,他亲自为驻守此地的骑士主持过洗礼。
临时监牢是地窖改建的。说是监牢,不过是把感染者用锁链捆在承重柱上。腐臭味比战场上堆积三个月的尸山更刺鼻,混着某种甜腻的腥气,像腐败的蜂蜜涂在烂肉上。审判骑士点燃火把的瞬间,雷蒙德身后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
“编号七十九,男性,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审判官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体征异常,建议立即净化。”
火光照亮那张脸时,他的权杖砸在地上。银色荆棘缠绕玄铁盾牌的纹章——艾尔顿家族的家徽,此刻正烙在男人溃烂的胸膛上。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异化,白骨刺破皮肤肆意生长,但左手仍死死攥着半截断剑,鲜血混着腥臭的脓浆顺着剑滴落在地上。
“诺尔……”雷蒙德的声音嘶哑,仿佛这个名字烫伤了他的喉咙。二十年前加冕礼上,诺尔是唯一拒绝吻他戒指的边境领主。彼时他银发如瀑,铠甲上的霜花折射着北境星光,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冰锥:“我的忠诚属于长城,不属于教廷。”
现在他的银发被血污黏成绺,脊椎凸起处处处骨刺,却仍昂着头。当圣水泼向他时,异化的皮肤腾起黑烟,但他笑了。那笑声让雷蒙德想起乌鸦啄食腐尸时的欢鸣。
“你来了,冠冕之蛆。”他的声带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来看看你的谎言如何开花结果?”他的右臂突然暴起,锁链绷断的瞬间,审判骑士的剑已架在他咽喉。
我抬手制止了行刑。染血的怀表从他破碎的铠甲中滑落,表盘内侧嵌着父子肖像。少年的笑容在血污中格外刺眼。
“杀了我。”他眼球凸出,瞳孔分裂成复眼状,“趁我还能用人类的语言诅咒你——你们明知他们在侵蚀长城,却克扣军饷去修圣堂!现在满意了吗?当魔兽啃食我的士兵的内脏时,你们在祷告厅喝葡萄酒!”
权杖尖端刺入他眉心时,圣光灼烧血肉的滋滋声掩盖了雷蒙德颤抖的呼吸。他的身体被光芒灼烧,蜷缩成焦黑的婴儿姿态,这是最仁慈的净化。但雷蒙德清楚看见,在手指的位置,银发编成的指环,正死死勒进腐肉里。
“准备黑铁棺椁。”雷蒙德转身时,怀表已被踩进血泥,“用三重锁链束缚,送往寂静修道院地窖。”审判官惊愕的眼神像利箭射来,他加重语气:“此人的灵魂尚在挣扎。”
走出地窖时,北境的风雪灌进法袍。雷蒙德握紧权杖上镶嵌的圣骸,那截指骨突然渗出鲜血。四百年前殉道的圣女该隐娅,此刻是否也在天堂注视这场闹剧?他恍惚听见长城在哭泣——用三千具铁棘骑士的尸骨作声带,用艾尔顿家族传承百年的荣耀作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