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欣喜也难过,学习新学自然是高兴的,可他毕竟也是个汉子,被瞧不起也会难受。
“权当磨练心性了。”他自我安慰道。
而除了学习新学,还有另一件让他高兴的事——他背上的伤痊愈了。
老实讲,他直到现在仍在质疑那趟鬼府之游的真实性,但这毕竟是个连魔法都有的世界,存在地府这样的地方倒也正常。
他不由想起了当初逃离瞻世时的事:
冲天的火龙卷搅碎一切,焰尾拖过大地,留下一片焦黑。
人群乱作一团,爬上两侧房屋,然后被弩箭射杀,或是跪地求着官兵放过,然后被乱刀砍死。
只有极少部分无畏者,向着那团赤焰冲锋过去,但很快便连人带声音被熊熊烈火吞没。
李云襄也在这极少部分人里,他亲眼看见前面人的身体逐渐变得焦黑,最后只剩下一具大字的焦炭。
那很快也将是李云襄的结局。
李云襄不敢想,只是双手护住面部,大脑放空地一路前冲。
然而很快,灼烧感和强大的风压便令他寸步难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一寸寸地燃烧。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啊——”
李云襄嘶吼起来,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催动着他,让他放空了思维,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向前。
身上的火焰也逐渐变弱,强风像是畏惧般地避开了他。
当前进的路上在感受不到一点阻力时,他放下了已被灼烧的麻木掉的双臂。
他活下来了。
并将继续活下去。
于是他继续一刻不停地逃到家中,成为了整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
可如今,他又想起来这件事,他想弄清楚,自己是因何活下来的。
多年前,他在二舅的藏书中看见过,有关宁和之风的解释。
据说,人的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在循环一种气,这种气存乎天地之间,有阴阳两种相反的属性。
而要想使用法术,就必须运用宁和之风,运用的方法只有龙子、龙裔修验卿、司空丞等等极少类人知道。
这些人的方法从不外传,凡人想要学会,就只能加入其中。
李云襄看到的一切书籍,问过的一切老师,都是这样讲的。
但他也时常幻想,幻想自己也可以召唤出那样的火焰,驾驭着它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气啊……”
李云襄坐在书桌前,看着黑板上刚刚写下的文字:
“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李云襄读着读着,身体忽的一颤,大脑如遭雷击。
“我,是哪种存在呢?我的意识,又是隶属于哪种人群呢?”
“呵……呵呵……呵哈哈哈。”
李云襄突然笑出声来,引得老师和学生们齐齐扭头。
“李云襄,你干什么!”
看着老师发怒的样子,李云襄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赶忙捂住嘴对着老师同学低头道歉。
不过一到放学,他就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收敛了许多,也避开了人群,独自跑到了校外的一处无人后山。
“是我愚笨了,只看到了人事天定,却丢失了人定胜天的魄力。我只是凡人身份,又不意味着我命中注定学不成法术!”
李云襄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曲腿坐在上面,双手合十,阖目凝神,感受着自身的每一次呼吸。
然后一直坐到天明,什么也没悟到。
“不对劲不对劲,是我不够用心还是方法不对,小说里那些道长僧人不都是靠打坐冥想的吗,怎么我一点‘气’的意思也感受不到?”
李云襄黑着眼眶,心中不由失落起来:
“难不成自己就是天生没这个机缘吗?想来也是,没有师傅教,只凭感觉摸索,一晚上怎可能够!”
李云襄抹抹眼睛,针刺般疼,起身往学校走,摇摇晃晃险些摔下石头,这才感觉到又饿又困。
只好就近找了处河水,随便洗把脸,又灌了一肚子凉水,扎着马步装模作样打了一套太极拳。
但也就是缓过来一些。
这一天的课,他一句也记不得了,只是机械地记着笔记,下课便趴在桌上睡觉,直到放学都是浑浑噩噩。
然而一熬到放学,又满脑都是修炼的事,神神秘秘地跑到后山,嘴里念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打起坐来。
隔一会念起《大悲咒》,再隔一会又念起《庄子》,神神叨叨地又是一夜,什么也没悟到。
一连数天,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颓靡,同学间的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
这件事到底是惊动了校董会,李元涪亲自约谈了李云襄,以退学为要挟,要求李云襄再不许离校。
如此一来,偷偷修炼的路是行不通了,李云襄只能先回归学习。
但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偷偷炼不行就明着炼。
上课、课间、放学、洗衣、做饭、睡觉,日思夜想,感受着每一次呼吸吐纳。
一直持续了数月,李云襄依旧什么也没有悟到,但也并非毫无长进,比如对气息的感受,确实灵敏了许多。
以前只有呼吸的瞬间能感受到气的存在,现在已经能感受到气在体内体外的流动了。
每一次吸气,都有一缕气流入体内,顺着气管进入五脏六腑,周身百穴。
每一次呼气,体内各处都运出一缕气,汇聚为一股浊气,顺着气管呼出。
体表也渐渐地能够察觉到周身气的存在了,冷热干湿汽、东西南北风,都感受得越发分明。
“这就是瓶颈期吗?”
李云襄躺在床上,痴痴望着天花板,感受着身旁同学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的情绪,
“诶,光是感受得到,却不能运用,什么时候才能用出风火诀那样的法术啊!”
李云襄摸摸背上已经恢复的剑伤,不禁啧舌起来:
“人与人的差距,当真比人与狗还大。那个人有这样厉害的本事,却只想着蜗居在地府当大王,真不公平!”
李云襄闭上眼,回忆起在地府的经历,复盘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鬼门关……鱼妖……阎罗殿……佛道之论……三魂七魄……三魂七魄?”
李云襄倏地坐起,瞪着双眼,嘴里一遍遍念叨着:
“三魂七魄,三魂七魄,三魂七魄……我悟了!”
“乡里别,喊你娘!”
李云襄一声惊呼,将同宿舍的同学全部吵醒,气的他们大骂。
“大伙多有得罪,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
“嬲的爱回不回!”
李云襄翻出学堂的围墙,又一次跑到那块石头。
许久未回,石头上已挂了青苔。
李云襄坐上石头,像以前一样坐定,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