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李云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岔开双腿坐在石头上,两手按膝,阖目仰首,不再注意呼吸的轻重缓急,而是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体内真气的流动上。
感受着真气流入体内,延经脉渐入脏腑,李云襄的呼吸逐渐缓慢下来,精神也愈发地专注平稳。
一缕缕气丝沿着体内的经脉延伸,上贯天灵,下达丹田,中实绛宫,逐渐充盈。
李云襄的精神愈发恍惚起来,明明醒着,却又有种做梦般的虚浮感:
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块方正灵台之上,四面望去,雪白无垠,唯有一道七彩台阶,下不见底。
一路伴着七彩霞云,沿阶盘旋而下,直抵一处高塔塔顶。
高塔共十二层,自上至下,楼层愈发宽阔。
李云襄走在塔内,只觉背后阵阵生风,推动他一路向下,通往塔底。
出了高塔,只见层云叠雾之下,隐隐是一处浩瀚方田,空旷无边,田中有数人耕田浇水,各司不同职务。
李云襄走进田中,与众人打着招呼,众人并不回应,仍是继续劳作。
看着这些人,李云襄只觉眼熟,却又不认得。
路过他们,继续向前走着,李云襄只觉眼前雾气越来越浓,渐渐看不清道路,也看不清周围。
忽的一脚踩空,李云襄的身下再没了支撑,整个身体坠入云水间,空游无依。
随着身体逐渐沉入,云雾也渐渐消散,李云襄也终于能看清四周的景象了。
“这是……什么?”
李云襄展着身子,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四周:
四个山一般巨大的阴阳图遮蔽四方,缓慢盘旋,散发出赤红色的辉耀。
四块阴阳盘旋合一,又形成了一块更加巨大的,遮天的阴阳,像一面镜子。
李云襄仿佛看见了镜中正在下沉的,浑身赤裸的自己,以及身下的熊熊丹火。
“火?”
李云襄回身一看,正好坠入火中,紧接着身下也有了实感,吓得他赶紧站起。
然而那火并不烫,燎在身上反而让他暖乎乎的。
“这火……似乎没什么危险?”
李云襄站在火中,伸手抓过一把火苗,攥在手心。
张开手掌,一团火苗就静静地燃在手心,李云襄轻轻一吹,火苗便如蒲公英般四散飘走。
李云襄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有千言万语欲吐,可最终都只化作嘴边无言一笑,便继续向前。
走出火海,豁然开阔,只见一片空旷原野之上,横亘一座万丈山门,门后是一道高不见顶的山阶。
李云襄有预感,这是回去的路。
那就继续走吧。
没有任何犹疑、激动或好奇,李云襄迈上台阶,一路向上。
然而或许是运气不好,只第一个台阶,李云襄就被绊住,好在他手快,及时撑住身体,并未被绊倒。
踏上石阶,李云襄边向上攀登,边沿途观望,只见两侧都是山峦峰岩,遒劲挺拔,巍峨高耸。
一直行到中途,只见又有一处山门,门后石阶要略高几寸。
李云襄想也没想,迈过山门便继续向前,依旧是精神矍铄,活力十足。
又行了一半山程,见到第三处山门,也是最后一道。
山门之下已无石阶,只有一道石板,七尺高低,横于门下,拦住去路。
李云襄双手扒住栏板,撑地而起,轻松一跃而过,毫不费力。
回首一望,正是来时高台。
走上高台,顾望四方,再不见一片白茫。
日月星辰,云霞虹雾,鸟兽鱼虫,山川草木,凡天地之间所有之物,皆见眼前。
然而无论如何顾望,李云襄都寻不到想你要的东西——他的来时路。
“既是闭目来此,也应合眼归去。”
李云襄舒展身体,合上双眼,精神又渐渐陷入恍惚。
不知过了几多时辰,只闻一阵风瑟瑟,吹醒石上人。
天上孤星一颗,高悬天心,偶有星斗零落,缀点幽冥。
“才过了这点时间吗?”
李云襄正了正脖子,骨头间咔蹦作响,接着跳下石头,只觉身体如羽轻盈。
深吸口气,缓缓呼出,每一缕真气流入流出,再不用细细感受。
经脉间真气的运行,经脉外真气的轨迹,都在眼前若隐若现。
李云襄端起手掌,五指曲并,小心发力,只见真气一点点流汇经脉,聚于掌心,形成一个亮点,越来越温暖,愈发变得滚烫。
“飒!”
一团火焰喷薄而出。
李云襄感受得到,那是自己体内的真气,自掌心喷出,化而为火。
火焰隔着真气悬停在掌心,散发出一道道暖流,货真价实地流淌在李云襄的指间。
李云襄盯着火苗,另一只手按着狂跳的心脏,缓缓坐在石上。
火焰熊熊燃烧,光芒又散发成缕缕气丝,汇入天地间的浩瀚真气。
看着天地间密密麻麻,如线团般杂乱,又如海洋般浩瀚的真气,李云襄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既然体内的真气可以控制,那体外的是否也可行?既然真气能从其他地方流出,那从其他地方流入呢?”
深吸口气,李云襄松开掌心,散开气丝,火焰随即熄灭。
接着浑身发力,只见臂上的青筋逐渐凸出,延伸出去的气丝越发粗壮,掌心火焰也愈发炽烈。
没过多久,天地间的气丝也不再稳定。
受到从体内出来的气丝干扰,外面的气丝开始一根根聚拢,拧成几根粗丝,汇入李云襄的气丝中。
李云襄轻移手掌,将掌心对准身下的的青苔,控制所有能调动的气丝聚拢一处,形成一个比之前大了几十倍的亮点。
李云襄还不满足,又举起另一只手,一块朝身下发力。
亮点越来越大,渐渐笼罩石头。李云襄只觉身下越来越烫,但他还能忍受,气丝还能再聚,再聚,再……
“呼!”
……
第二天,东川学堂宿舍。
洗漱的学生在院子里排成一圈,男生们睁着惺忪睡眼,彼此插科打诨。
不知是谁喊了句“老李呢?”,众人这才发现院内竟不见李云襄的身影,便开始乱糟糟地寻找起来。
“嘎嘎乱的,找谁呢?”
众人回头一看,一头焦发的李云襄正黑着眼圈刷着牙,穿着一身新衣,一脸疑惑地站在院门。
众人瞬间大笑起来,院内又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老李,哪里烫的头呦!”
“噩梦噩梦,梦见放炮竹,炸到头上呦!”
“你个撮把子,骗我天打雷劈撒!”
“哈哈,好说好说,我说错话,只是挨劈,你学泾河龙王,要砍头呦。”
学生们围在李云襄周围,拿他开着玩笑,而无论他们怎么说,李云襄都嘻笑回应着。
欢声笑语渐渐赶走了倦意,洗漱完的学生们围着李云襄,嬉皮打闹地赶赴学堂,一如往日。
而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一块烧的焦黑的石头上,已再次生出几片嫩绿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