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襄明天就要离开,东川学堂离得很远,这一去就很难回来了。
三姐把行李打包的很细,被褥衣物打了两个包袱,早早地备好了。
李安生就和没看见一样,从刘家回来后,他就变得安静了,对李云襄对三姐都少了许多话,每天只是耕地算账。
李云襄想和父母告个别,但现在李安生这样子,他实在寻不到个合适机会。
父子多年,他能感觉到,李安生这是在故意躲着他。
但是老子有老子的主意,小子也有小子的办法。
到了李云襄离开那天,父母兄弟齐齐站在门前,三姐拉着两个伢子站在前面挥手作别,李安生抽着烟躲在人后,直到李云襄离开,终是没有说话。
到了晚上,李安生照常坐在桌前算起账来,然而打开账本,里面却滑出张白纸,上面是一首工整的小诗: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死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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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学堂很大,很新,整个学堂一共几百个学生,老师也多达数十人。
刘玉昌领着李云襄到了报名的地方,自己便回去了,临走还嘱咐他不要打闹攀比,要潜心学习。
李云襄答应了,满心激动,昂首走进报名处。
然后就被拒了。
学堂的报名时间早就过了,李云襄现在来根本无班可去。
负责报名的人劝他回家等几个月再来,但李云襄绝不同意,听着学堂内的朗朗书声,他恨不得现在就进去上课。
看着眼前这个怎么劝也劝不走的“铁头娃”,报名的人也没了办法,只能去通报学堂的领导。
因为东川学堂是新式学堂,所以管理学校也是以校董会的方式,整个学校由堂长李元涪和多名校董一同管理。
李元涪是个开明的人,添个学生不过是添副桌椅床铺,东川学堂不差这些钱,问题在于值不值得。
董事们觉得不值得,知道此事的老师们也觉得不行。
李元涪将这些人包括李云襄都聚到一起,就李云襄的事开了个会,在会上问了李云襄的户籍,又问了他的履历。
接着便集体沉默了。
李云襄疑惑地看着众人,不知自己是哪里不妥,他的学费未来会补交,生活也能自理,学堂没理由拒绝自己。
其实是有的。
一是李云襄是个外乡人,不是襄湘人,是隔壁湘覃县的人,而东川学堂大部分都是襄湘本地的富家子弟。
在天湖,十里不同乡,百里不同俗,李云襄这样的外乡人,适应困难,管理起来往往有诸多不便。
二是李云襄已经十七岁了,比正常的入学年龄大许多,还辍学了两年,就算入学了恐怕也跟不上课。
让李云襄退避后,两方代表纷纷说了他们的顾虑。
总而言之,他们认为李元涪这样的人,不适合留下。
李元涪听着两方的意见,沉吟良久,还是没有同意:
“外乡身份无足轻重,咱们是新式学堂,不搞地域歧视那一套。至于年龄履历,确实差了些,可我们不能由此就断定他才学不佳,总要看一看文章的。”
李元涪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校董会一致决定,给李云襄个机会,以《言志》为题,写一篇文章,争一个名额。
他们领着李云襄去了学生的宿舍,因为此时正在上课,只有宿舍空着,便让他在这里写作。
“言志……”
李云襄坐在桌前,手握毛笔,看着面前的白纸,脑海中思绪万千。
“我泱泱震旦强盛数千年,如今却被列强瓜分,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饱受苦难。我,李云襄,愿以七尺躯,执三尺剑,改变这一切!”
一想到当今震旦人民面临的困境,李云襄就觉得心中痛苦不堪,又义愤填膺,毛笔随之挥毫,文思犹如泉涌。
这篇文章从阅卷的老师,到全校的董事,再到李元涪亲自审阅过后,都再没了了任何异议。
李元涪更是激动地放下文章,脸上喜不自禁道:
“建国材,建国材,此乃未来国之栋梁,我们学堂取了个建国材啊!”
当天李云襄就被校董会分配了班级,并从明天开始跟班上课。
新式学堂的确非同凡响。
上课的第一天,一身中山装的笔挺教师大步走上讲台,用灰白色的粉笔在宽大的漆黑板子上写字。
字是楷书,又小又工整,写的也飞快。
李云襄读着黑板上的内容,只第一句就深感不凡: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李云襄在心里默读了两遍,越读越心惊。
“如果说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是正常的,那岂不是说饥民被饿死是天理,震旦被瓜分是天理,那我……我的想法其实是错的吗?”
但很快,他便否认了这种想法。
“不,既然是优胜劣汰,那震旦落得今日之处境,只是因为他现在不够优。既然适者生存,那震旦想活下去就必须变革!”
李云襄读着老师写下的每一段话,认真地做着笔记,无数种新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碰撞,交融。
直到下课,已是满头大汗,浑身上下只觉酸痛又舒畅。
就这样上了一白天课,学习了语文、数学、英语、生物、物理等等七八个不同的科目,李云襄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但兴奋之余,也有担忧。
除了语文自己尚熟悉,数学懂些基础外,其余学科自己毫无基础,学习起来十分困难。
起初他还想和其他同学求助,但那些同学往往是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操着一口浓重的襄湘方言,跟李云襄从衣着到语言都格格不入。
虽然仍有少部分人怀着助人为乐之心,愿意伸出援手,可李云襄大部分时间还是要靠自学。
而且因为个头高大,同学间更有甚者“雇”李云襄帮忙搬床抬被,屡见不鲜。
在学堂,几乎所有人都是有学童陪伴的,学习以外的事都由学童负责,诸如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从不亲自伸手。
只有李云襄,身为学生,却常穿着一身寒酸衣服,跟着一群矮他好几个脑袋的学童们,一块洗衣拖地,忙忙碌碌。
其他学生则穿着一套洁净整齐的中山装,在他背后说说笑笑。
至于说笑些什么,李云襄不问,也不用问。
他就只是这样,白天上课,晚上学习,抽空洗衣拖地,给别人当雇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