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生当然是爱儿子的,不然他也不会想着安排他去做米商的学徒——这样一个不愁饿死的工作。
但这不代表他理解李云襄,他只觉得李云襄是吃的太饱了的,若非如此,又岂有闲心去想着什么世道、救民之类的不着边际的玩意。
结果就是两个人再次吵了起来,这次吵的更狠,连三姐都没法插手。
李安生气的抄起锄头,李云襄则拾起扁担,一个打一个防,一直战到门外。
三姐急得哭了出来,扶着门框大喊住手。
李云襄和父亲发火,但心疼母亲,于是瞅准空档,一扁担把李安生顶退,随即丢下武器便跑开了。
至于去哪儿,当然还是娘家。
但不是为了避祸,他去学堂的决心是下定了的,所以他要去搬救兵,请娘家人来劝李安生。
以他多年来的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比不了娘舅家的人,李安生打骂自己习以为常,却不好驳他们的面子。
那么该请谁来劝好呢?
李云襄正想着呢,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招呼:
“老七!”
扭头一望,乃是刘玉清。
“四哥!”
李云襄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刘玉清,兴奋地说道:
“我正找你呢,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你家。”
“嗯?”
刘玉清两眼通红,眼眶黝黑,显然是一夜没睡,但脸上仍是那一副温厚笑容:
“爷爷叫我过来的,说你的想法姑父未必会同意,便让我过来帮着劝一劝。”
“毑公说的一点没错!我爹听见我的话,是一句也不认同,直接和我吵起来了,又打又骂!”
听见李云襄这么说,刘玉清低眉思索一阵,认真的说道:
“既然这样,你就先别回去了,在家门外候着,等我劝动了姑父,你再进去。若是劝不动,我就带他去爷爷那里,让爷爷劝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姑父同意。”
“嗯,麻烦四哥了。”
李云襄紧紧握着刘玉清的手,眼里满是感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事,问道:
“对了,毑公呢,纯妹说她身体很差,现在怎么样了?”
刘玉清僵着笑脸,扭头望向别处,说道:
“姑父把纯妹和米送来时我娘正在家,便立刻熬了粥给爷爷,现在他已恢复了许多。”
“那就好,毑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却还要为我的事操心。昨晚去的匆忙,我都忘了去看毑公一面。”
刘玉清拍拍李云襄的肩膀,安慰道:
“好了,凭你有这份心,爷爷也不会怪你。”
说罢,两个人便一同回了李家,李云襄躲在院外的栅栏边上,刘玉清则孤身进屋,去劝李安生。
没过多久,屋内又传出李安生的骂声,接着是刘玉清和三姐的劝解声,只是声音相比之下小的可怜。
“完蛋。”李云襄心想着。
果然,房门不多时便被打开,李安生吵嚷着出来,刘玉清跟在后面,两个人径直朝刘家走去。
李云襄就始终躲在栅栏边上,一直目送这二人不见背影,才缓缓起身回到家里。
三姐眼边泪痕初干,一看见儿子,眼角又要决堤,便捂着脸走出屋外寻个僻静地自己抽泣去了。
李云襄四下环顾一圈:屋内就剩李云潭和李云敏,挤在角落里直勾勾望着大哥,看的他直心疼。
将两人招呼过来,李云襄蹲在地上抚着二人的脸颊,苦笑着问道:
“你们恨大哥吗?”
李云潭立刻猛摇起头,闭着嘴嘴“嗯嗯嗯”地否认着。
李云敏想了想,反问道:
“恨什么?”
“恨大哥和爹又吵又打,把咱娘都气哭了。还有家里的钱,都被大哥花光了。”
“不恨,娘哭从来都不是因为生气,都是心疼大哥。钱没了也不怕,那都是爹咱挣得,不是咱们的,咱们以后挣得更多!”
李云襄心中一阵酸楚,一把抱住两个兄弟,轻声道:
“好兄弟,你们怎样想的大哥知道了,都是大哥没本事,许多事做的不周到,对不住你们。”
李云敏和李云潭也紧紧抱住云襄,三个人抱作一团,像是一个永远撬不开的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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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大院里,李安生孤身站在偏房里,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刘老太爷。
松垮的皮肤上满是灰黑色的斑点,呼吸的迹象已经微弱到不敢确定,只有微张的眼皮证明这还是个活人。
“爹……”
“小七上学的事,你又拦着了?”
哪怕到了垂死之际,刘老太爷最关心的仍是这些孩子。
看着老太爷可怜的样子,李安生不敢说是,也不敢骗他,就只能沉默着。
刘老太爷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答复,缓缓扭头看了眼站在地上低头不语的李安生,叹了口气。
“我都临了了,你也要和我装哑巴吗?”
此话一出,李安生再也站不住了,一个前冲跪到刘老太爷身前。
“爹!诶,好吧,我是拦着他了,可我拦着他,还不是为他想的。现在世道多乱,趁早当个学徒,混个饱饭,比什么都强,您说是不是?”
刘老太爷合上眼睛,用鼻子长舒口,轻声道:
“别的我不与你讲,我只问你,当初你接他离开时,是怎么说的?”
李安生咬着嘴唇,想回话又不敢回。
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会不记得当初说过的话呢?可如果他非要抵赖说自己已经忘了,那别人也没办法。
但他还有良心,真要对着刘老太爷这么干了,他自己都要抽自己两巴掌。
感受着李安生的沉默,刘老太爷又一次叹了口气,这次却是用嘴,紧接着强睁开眼,对着他沉声道:
“你是个精明人,虽没跟过账房先生学过,但一分一厘都算的明白。可是你到底是没当过账房先生的,做的事也都是照猫画虎,你更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书读下去究竟有何意义。我也没时间与你争辩了,若不是我这外孙,恐怕我早就成了饿死鬼了,如今到底是吃饱了,还能当个饱死鬼。”
一口气说的太多,刘老太爷明显已经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安生双手扶着床边,看的胆战心惊,连声劝道:
“爹你别说了,别说了!”
刘老太爷根本不听,反而越被劝越起劲,强撑着床坐起,咬牙道:
“我要说的,我现在不说,以后就没人说了。你的大伢子,我的外孙,有这个能力,他是能读出去的,是有大前途的。你不该拦,我们都……不该拦,让他……让他做下去,随他做下去……他早晚……早晚能……成……”
成字的尾音拉的和摇摆的柳条一样长,一直拖着,直到低垂落地,才彻底寂静无声。
李安生黑着脸,五官拧在一起,撑地站起,向老太爷抱拳行礼,接着什么也没说便出了门,出了门便直接回了家中。
他的身后是走进屋内的刘家人惊天动地的哭声,而他是一眼也不敢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