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川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都有些多余。
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李三川仿佛看见一株千丈高的桃李,自豪感充满心胸。
“好啊,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至于教授新学的学堂……”
李三川忽的低下头,有些愧疚地说道,
“我这十几年一直潜心学术,这些新老学堂的事,消息上多少是迟钝了些——不过,我记得你有个堂哥也是教师,他这样的青年,消息上理应比我灵通。”
听李三川这么一说,李云襄立刻明白了这说的是三哥刘玉昌,连忙说道: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去问他!”说罢便要离开。
李三川赶紧拉住,让他稍等,接着从其他房内抬出一袋米来。
“这是那些学生父母抵与我充作学费的,我家中还有许多,这袋你且拿去好了。现在家中独我一人,二子随母回了娘家避祸,吃不了许多。你家本就人多,又逢灾年,瞧你这副皮包骨头的模样,我就知道日子有多难过!”
李云襄看眼米,又抬眼看着老师,始终没有伸手,只是轻声问道:
“那除了这个,老师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哪有什么可嘱咐的,你这孩子最让人放心了。”
“是啊,所以这米我也绝不能拿,您留好!”
李云襄一个转身就跑出了门,等李三川追出去事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诶,这孩子。”
李三川望着远方,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李云襄沉重有力的脚步,渐行渐远渐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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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坝闹了饥荒,银湖村同样不好过。
又是一个傍晚时分,李云襄再度走进刘家的大门,院内却只有刘玉松一人,正坐在老树下痴望着夜空。
院内只有刘老太爷住的偏房亮着灯,房子内人影绰绰,却又安静异常。
“五哥,三哥现在在哪儿,我有事找他!”
李云襄这一喊,吓得刘玉松身体一震,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老七?你……罢了,二哥在屋里,你过去吧。”
刘玉松指了指主屋,便继续呆望夜空,浑身毫无生气,仿佛一具失了水分的干尸。
看着玉松颓靡的样子,李云襄心中忽觉一阵不妙。
轻敲敲房门,缓缓走进主屋,只见空荡荡的房间里,刘玉昌只身坐在床上,无声地倚着墙边,黑暗中看不清脸庞。
“三哥?”
“……”
“三哥!”
“嗯——老七?”
刘玉昌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李云襄,疑惑地起身道:
“别站外面,进屋待着。你怎么过来了,又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刘玉昌拉着云襄坐到床上,刚坐下,李云襄便向他大谈起新学的好处。
刘玉昌看着云襄激情洋溢的样子,也听入了迷,不时地点头称是,一直听到最后李云襄问他现在何处能讲授新学。
“东川学堂,隔这里五十里山路,是隔壁襄湘县的学堂,也是我过去上学的地方。”
“谢谢三哥!”
李云襄倏地起身,便要离开。
刘玉昌赶紧拉住,提醒道:
“你知道学堂在哪儿吗,你就要走?看你这匆忙的样子,想必又是你自作主张。这样,如果姑姑和姑父同意你去,我亲自领你去报道。”
听到这话,李云襄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也不顾夜色渐浓,头也不回地向家中跑去。
刘玉昌目送云襄离开,孤倚门框,颤动的眼眸中流露出欣慰、羡慕与不甘。
此时,偏房的门也缓缓打开,传出一阵苍老无力的声音,仿佛两片老松树皮相互摩擦。
“昌儿,进来,刚才你和小七都聊了些什么……”
李云襄跑了一夜,等到看见家门时,天已泛起鱼肚白。
然而熟悉的家门前,此刻却停了辆陌生的驴车,车前是两头驴,一头膘肥体壮,一头骨瘦如柴。
李云襄看着那头瘦驴,瘦驴也盯着他,突然地嘶鸣起来。
就是之前他家的驴。
高亢的嘶鸣声惊动了屋内的人,李安生打开房门,一见是李云襄,便笑着脸连连招手要他进来。
李云襄走进屋内,只见一个生人和李安生一块坐在床上,三姐带着两个孩子安静地坐在板凳上。
全家人都在等他回家,已不知等了多久。
李云襄刚进门,李安生便和生人介绍起来:
“我大伢子,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
生人啧啧嘴,搓着手道:
“好哇,这大手大脚,模样也俊,瞧着也机敏,是个干活的好苗子!”
“嘿,那你要这么满意意,现在就收了当学徒如何啊?”
李安生搂着生人,叼着烟嘴嬉笑着。
生人也同样嬉笑着,手却是架在两人中间,推脱到:
“好说好说,我再瞧瞧,我家米店里都是老长工了,招人得慎重撒!”
“招人?招么子人,我怎么不知道!”
李云襄怒视李安生,双手叉着腰,大声质问着。
“你个伢子,好赖不知!这位可是我新交的大老板,掌下好些子米店。你不是好学吗,那就给人家当几年学徒,虚心学些本事,吃不了亏!”
“不去!”
“不去?宝崽子,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想气死我吗!”
李安生气的站起,和李云襄吵骂起来,吓得米商连忙去拉。
“罢了罢了,伢子不愿去,您也不能强求呦,何时回心转意了,何时再找我嘛。”
说完便识趣地出了门,拉着驴车匆匆离开了。
三姐赶忙领着二子去送,一直送到门口目送米商离开。
等回家一看,这父子俩居然还在吵个没完。
三姐揪着李云襄的耳朵,又夺下李安生的烟斗,按着两人坐下,两个人才难得安静下来。
本以为能消停一会了,可才坐下,李云襄又说要去东川学堂读书。
“读书?你都辍学两年了,还读么子书!字也会认了,账也会算了,你还要继续糟蹋老子的银子?”
“你不懂,我去读书,学的是安国安民的本事,现在世道这样乱,大家过得这样苦,我不能干看着,我要读书去改变这一切!”
李安生冷笑一声,手拿烟斗指着李云襄的鼻子骂道:
“宝崽子,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世道乱不乱,龙帝说了算,你算哪根葱!自不量力的玩意,饭都吃不饱还胡思乱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