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川也是个狠人。
他的年纪和李安生相仿,李安生出去从军,他出去从文。
在李家坝这个秀才都稀缺的地方,李三川竟考取了瞻世的举人。
然而中举以后,他并没有留在瞻世或是其他省城,而是返回老家,开办学校。
举人的学校,自然是叫好又叫座,方圆百里的地主老财纷纷把孩子往这里送,学校自创办以来就没有空缺过位置。
这也使得本来还算正常的学费,在富户们的争抢下被抬成了巨数。
对此李三川虽不喜欢,但也不反对,毕竟对于贫苦人家而言,读书不过是为了识些文字,能算明白账目,至于秀才、举人,他们自己都认为这些是富户子弟的东西。
然而学校办了快二十年,最让李三川满意的学生却并非富户子弟。
那是在震旦历2508年夏的一个傍晚,他结束了校内的事务刚刚回家,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向他求教。
自那天起,这个名为李云襄的辍学少年就成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李云襄几乎每周都要来李三川家中借书、求教,李三川则毫不保留,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自己几十年的学识积累,李云襄吸收起来几乎毫不费力。
两个人很快从最开始的四书五经,谈到了诸子百家,到后来天文、术数、医药、卜筮,几乎无所不谈。
直到某一天,他拿出来一张震旦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划分着震旦的各方势力。
当李三川告诉李云襄,这些外来的派系们是如何将震旦的土地分裂后,他仿佛从少年的眼睛里看见一股熊熊烈火。
只是自从闹起饥荒开始,他就没有再见过李云襄了,所以当少年再度叩响房门、高呼老师时,李三川是既惊喜又感动。
许久未见,两个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又如老友般畅谈起来。
当得知李云襄是来借书时,李三川二话不说便领他到了书房。
一个长方桌前,是整整两架子书本,经史子集无所不有。
李云襄走到书架前,轻车熟路地扫阅着,却是越看越失望:
“这架子上面的书,十之八九我都读过了,剩下那些也都大同小异……诶?”
李云襄的目光被一本新书吸引,书本的装订很新,显然是李三川新加进来的。
看到李云襄被吸引住,李三川当即取下书本,放在长桌上打开。
“好小子,眼光真毒,只是这书你读可以,借是借不走了,我讲课还要用呢。”
李云襄凑到老师身旁,两个人坐在桌前,读起书页上的文字,只读了几句,他便理解了原因。
“这是译本?”
“没错,译本,是奥苏安的一名法师,编写的法术入门教材,这书可难淘,我花了大价钱的!”
李云襄抬起书的封皮,封皮的右下用楷书写着作者的名字:
【奥】泰格里斯
字迹遒劲有力,不知出自哪路名家之手。
“质量的确很高,只是我不明白,您曾说过,法术不是不是我们这样的凡人可以学会的,更何况这还是外邦法术。”
“诶~”
李三川语调拉的很长,神秘兮兮地翻到书中的一页,说道:
“如果这书中只是法术,那它可就不值这个价钱了,你看。”
李云襄顺着李三川手指处看去,只读了两段,便蹙起眉头:
“贵族?亲王?议会?这些东西,和魔法没有半点关系吧。”
李三川点头肯定,脸上是难掩的喜悦:
“正是!这本书虽以魔法修习为主,可其中内容却夹杂了作者个人对于奥苏安一国制度文化的诸多见解,这些东西读起来,可是让人耳目一新啊!”
李云襄没有搭话,他已经读的入了迷。
这和他以前读过的书都不同,他能感觉得到,这本书的作者水平很高,读着读着,他的脑海里已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框架,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强国的框架。
李三川看着李云襄入迷的样子,满眼欣慰地笑道:
“小子,你也知道,奥苏安雄踞海上,乃当今强国,向他们学习,并不羞耻。”
“昔年我为举人,尝随高官渡洋访学,初到奥苏安,大受震撼,然而长耳民族皆以震旦国弱,轻视我等舶来客人。自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教书育人,誓为震旦培育治世能材!”
正说的正兴起,李三川却又忽的叹起气来,
“只可惜,这些年来,我虽日夜操劳,可所育之才寥寥。这些学生孔孟之道尚学不明白,新学自然也无暇学习。还好有你,嗜读善学,不然我这满腔抱负,怕是要带进棺材烂掉了。”
“嚓——”
李云襄忽的站起,坐下的木椅直接被弹出数尺,两眼盯着书上的文字,脸上已经怔住了。
“老师……这新学,你要开课讲授吗?”
李三川沉着脸摇摇头:
“我有此意,只是授课仍会以过去内容为主,而且我在新学上的造诣有限,给你讲,不合适。”
“那咱们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讲授新学?我要去学,现在就去!”
李云襄双拳紧握,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看得李三川有些发愣。
“我真没想到,你竟对新学如此钟意。这两年来,你读过多少经史子集,熟稔到了何种程度,我全都看在眼里。我本以为,你会和许多初见新学的人一样,把这当作邪门歪道。”
“但这书中的话都有它的道理,就和我以前读过的那些经史子集一样。可这样的学说,我以前却从未接触过,何止耳目一新,简直叹为观止,如果真的是这种学说更为先进,那我愿将之学个通透!”
听着李云襄诚恳的话语,李三川只觉心中备受鼓舞,但作为老师,作为前辈,有些事他必须问明。
“你觉得新学好,可以,你觉得旧学好,也可以。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以后的某一天,你必须要从二者中选其一并一直走下去,你会选哪个?”
李云襄愣了片刻,随即转过身面朝老师,神情严肃地说道:
“老师,我不是个固执的人,新旧于我而言并无意义。我只是希望自己的选择可以使震旦强盛,百姓温饱,夷狄畏惧。哪种学说能做到这些,我便选择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