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云襄醒来时,三姐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本来李云襄是和尸体一同被冲走的,多亏了水坝,将所有死尸拦在了坝下,也包括李云襄。
三姐顺着水流一路跑,跑到天亮终于找见了儿子,怕进死人堆里给他薅出来。
手放在鼻下一摸,差点自己也背过气去,抱着李云襄就开始哭丧起来。
多亏李云襄醒得早,不然三姐非要哭死不成。
至于李云襄,他还在发懵,看着刺眼的阳光,实在难以想信自己已经回来了。
是回来了,还是说这就是个梦?
李云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舒畅,是活着的感觉。
“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我还活着,之前那些事就全当作是梦好了。”李云襄这样想着。
坐直身子,李云襄便要撑地起身,忽觉手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嬲他妈妈的!”
李云襄突然的骂声,把三姐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手。
李云襄站起身,看着手里的借条,上面没有一个字,但如此白净的纸张,只可能是那份借条。
撕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撕不开,那纸张不知是用什么做的,跟人骨头一样白,也跟人骨头一样硬。
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借条留下,一是不好毁掉,二是这样的好纸张,买了也合不少钱。
李云襄收好借条,扶起母亲,便要回家。
正要迈步,背上猛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疼的他大叫着蹲在地上。
三姐低头一看,也吓得大叫起来。
那是一道斜着贯穿整个后背巨大伤口,伤口上面的肉全部脱落,仿佛被人挖掉的一般。
刘三姐扛着李云襄的胳膊,要带他求医,却被李云襄拒绝。
三姐只好从衣服上扯下些布条,勉强包扎几圈,便带着他回了家中修养。
两人刚到家,李安生也回来了,扛着两袋粮食,绑着一袋辣椒,驴车不知所踪。
“车呢?”
“卖给兵了。值回本了,两袋粮,一袋辣椒,够咱家熬到秋收了。”
李安生将袋子堆在门口,自己一屁股坐到床头,喘着粗气,掏出烟斗大口吸了起来。
“没烟了,我明儿上城里给你寻些去。”
三姐打开袋子,看着袋子里清一色的白米,拾起柴火便要烧水煮米。
李安生没心思理三姐,只是大口吸着不存在的烟,缓解身体超负荷带来的颤抖。
李云襄躺在床上,背上火燎般的疼,低眼瞄着李安生,李安生也侧眼瞄他,父子彼此注视着,什么话也没说,却都不约而同地哼气。
李云敏看气氛不对,拉住在袋子里掏辣椒的李云潭,两人跑去帮三姐生火。
随着身体渐渐稳定下来,李安生缓缓放下烟斗,弓着背在那里数起手指。
“咱家这些年挣的,这间小院,一台驴车,十两碎银子,三颗金豆子,两瓣儿玉镯子,加一块好歹几万文呦,就换两袋半米,一袋辣椒?”
李云襄两眼一闭,头别到一边,全当耳旁风。
“啊呸!”
李安生朝地上啐口唾沫,拿起烟斗咚咚砸着李云襄的胸脯。
“宝崽子,你装死撒!老子攒一辈子,就换来半袋糙米?娘养的,老子福薄,生个貔貅呦!”
“你不用骂,这些年我前后不少你活计,你的东西我不稀罕,当貔貅我也不吃你的钱!”
李云襄也回头瞪着李安生,挣扎着坐起,嘴上毫不退让。
三姐一见,丢下木饭勺就冲了过去,把李云襄按回床上,嘴上嘟囔着:
“老的臭脾气,小的也计较?好好躺着,还流着血呢!”
看着这两人,李安生又啐了口唾沫,起身吵嚷着出了门:
“我去田里瞅瞅,不用给我留饭了!”
三姐知道这是气话,只得叹口气,又继续去煮饭,可一直等到粥煮好,李安生仍没回来。
那边李云襄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背上依旧疼的让他肝颤,可用手摸一摸,已经结了血痂,不再流血了。
靠着这副好筋骨,李云襄这些年来只用一半的时间给李安生帮工,另一半时间尽数省下来读书识字。
李安生也常为此发火,呵斥李云襄,说他蠢且不孝,大好的时间少做了多少活计,少赚了多少钱。
去他的吧!李云襄对赚钱并无多大兴趣,他有自己的抱负。
他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自然要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目标,他要按着这个步骤,一步步做到平天下的大人物!
至少以前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只要他一开始想这些事,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些饥民的身影。
他们仿佛一层浑浊的雾气,蒙在李云襄的心头,让他感到失落和迷茫。
三姐盛出三碗饭,取了几根辣椒放在盘里,又刮了一碗锅巴留给自己。
至于李安生,三姐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喊他回来。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三姐想李安生回来吃饭,又不想他回来和李云襄继续吵下去,那就只能委屈一下儿子了。
李云襄知道了也不墨迹,出门避祸已经习惯了,于是三两口扒净了饭碗,抓起两根辣椒便离了家门。
李云敏和李云潭则挥着手和大哥道别,目送着李云襄渐行渐远。
本就高大的身影,在二人仰慕的眼光中,更显得潇洒伟岸。
李云襄走到了村外一处田埂上坐下,嚼着辣椒眺望远方。
一开始还觉得舒畅,可很快便觉得浑身上下空落落的,习惯性地低头,只见手上除了辣椒空空如也。
不好,忘带书了!
李云襄手扶额头,一脸的懊恼,只恨自己粗心忘事。
一想到无书可看,李云襄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取书,可又怕遇上李安生。
既如此,就只能去老师家借几本了。
李安生嘴里嚼着辣椒,手上数着自己这些年上过的六所私塾。
可查了一圈,似乎哪一家的书,自己都已经读过了。
“看来,只能再叨扰一次胡先生了。”
李云襄摇摇头,把剩余的辣椒一股脑塞进嘴里,接着径直走去了新学教师李三川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