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我要回人间去,照顾我的家人。”
“可以。”
诗阎魔略一抬手,香台上的纸张,便飕的一声朝李云襄飞来。
李云襄急忙抬手欲抓,纸张却又如开玩笑般停在了他的手前,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这当然是诗阎魔的把戏。
李云襄没有去抓纸张,而是站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诗阎魔。
“呵,竟是此类脾性。”
诗阎魔眉眼一挑,微抬的手缓缓放下,纸张也随之飘落。
李云襄方才伸手抓住纸张,那正是刚才诗阎魔所写的东西。
白纸黑字,字体皆是一般大小,没有角落里的小字,背面也没有其他内容。
“……借条?”
李云襄看着上面的文字,一时间陷入沉思。
“天恩有价,何况还阳乃逆天而行,阳间所延岁月,阴间十倍春秋,历来如此。”
李云襄放下纸张,脸上突然露出笑意:
“好,公平!那我再和您求教一下,这还阳是怎么个还法?”
诗阎魔也笑了起来,拉长了语调答道:
“那——要看你是怎么死的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事实确如诗阎魔所言,只要签下借条,她愿即刻送李云襄还阳。
可她没有讲的是:还阳以后,魂魄依旧要附身在已死的身体上,这样一来,所谓还阳也不过就是再速死一次罢了。
李云襄卷起纸张,笑着摇摇头:
“既是如此,那这张纸我还真不敢签。”
“情理之中。”
诗阎魔重新打量起李云襄,不时地点点头。
“观尔衣着,弗如野人远甚,若非天灾蒙难,便是人祸流民。”
李云襄没有回应,沉默便是他的回答。
诗阎魔失望地叹了口气,过了这么久,李云襄终于看到她的脸上流出情感来。
“惜哉!汝为富户,吾可使亲朋敛尸,择名医修补身体;汝为布衣,吾可知会贤达,鼎力助之。然而无籍流民,乡里野人,此等人亲朋无能,贤达厌弃,吾力不能及矣。”
“没别的办法了吗?”
诗阎魔摇摇头:
“似汝这般棘手事,上次距今已千余年。与其生而复死,不如留在此间,地府城隍数百,才皆不如卿。”
李云襄也笑着摇摇头:
“下次吧,待我生而复死后,再谈此事,也不迟。这借条我拿着了,送我回去吧!”
诗阎魔没有应,而是转身走向宫内角落,同时向后招手示意李云襄跟上。
李云襄收起借条,小跑过去,跟在她的身后。
角落处是一道暗门,颜色与墙体并无差异,只是与周围墙体间存在着细小的缝隙。
诗阎魔推开门,门后是一条栈道,以桃木板搭成,绕山盘旋,并无绳索栏杆,下望不见尽头。
“既然汝意已决,吾愿成全,经此栈道,可入阳宫,乃吾办公所在,还阳所须,皆在此处。”
“阳宫办公事,阴宫做居室?”
李云襄猜测道。
“不错,四座阴宫——善赏司、恶罚司、查察司、律阴司,刚才所在,便是善赏司。至于四座阳宫——尔已料到。”
诗阎魔话说一半,李云襄就已经开始猜测了:
“四座阴宫与四大判官所处阴司的名字相反,那四大阳宫恐怕就是四大判官的阴司所在了。”
这心声很快便被诗阎魔捕捉到,并予以确认。
“汝亦不必猜了,吾携汝所去,为阴律司崔主簿处,查尔生卒年月,暴尸何处,以助尔还阳。”
李云襄突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些东西,问道:
“既然有簿子,那在卒年一行改些数字不行吗?”
“呵,汝有所不知。生死簿尝遭一魔头破坏,如今卒年一列已尽数勾花,簿中只知过去事,当下事,不知未来事。”
听见“魔头”二字,李云襄皱起眉头,接着问道:
“原来如此,那这些破坏究竟是何人所为?”
“一个魔头。”
“……”
诗阎魔能这样回答,那这件事她无论知与不知,想必也不会和李云襄详谈下去了。
“好吧,你有你的理由,不谈也罢,反正我还有其他事想问。比如,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听到这话,诗阎魔身体忽的一振,语气竟变得轻佻起来:
“呵,汝何来此问?”
“对额,宫中的雕塑,这些都太奇怪了,不伦不类。我甚至怀疑过,地府有两个阎罗王。”
诗阎魔爽然大笑,音似洪雷,响彻寰宇,引得罗酆山为之颤动。
“尔既然博览群书,理应知道地府之由来,本是道门概念,后佛法西来,又将其重新阐释。故今之地府,实为佛道一体,非佛非道,亦佛亦道,借两家妙法,成一门公事。”
“吾每每思之,只觉可笑。世人求佛问道,攀比心性修为,以为终身事。而吾等龙子坐守震旦一十六省,仅视佛道为术具,用之即来挥之即去。个个三尸未斩,六根不净,两门之造诣,却胜过无数佛道大家。”
“佛学泰斗,道门祖师,纵此等人物,在吾震旦,数千载间亦来去如潮。一人之兴不过一运也,一门之兴不过三元也。哪个不是天纵之才,哪个不是一代英雄,皆做吾府门前鬼,或为秋坟枯草黄!”
“自以为寻得个天地大道,留个祖宗法制,便可青山常绿,细水长流,然最长者亦不过区区八百载耳。震旦仍为震旦,龙子仍是龙子,凡人永为凡人!”
话语激昂,荡起四面浊雾浪;气概滔天,镇压八方无主魂。
李云襄扶住岩壁,避免雾浪将自己冲下去,脚下步伐却丝毫未减,始终跟住诗阎魔。
“嬲的,我就一个种地的,不当道士也不当和尚,你和我讲么子?龙子凡人的,关我么子事,我只想种片地,吃饱饭,他嬲的这世道,怎么就和种地的过不去!”
诗阎魔在前面大笑着,李云襄就跟在后面大骂,呼啸的阴风将两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和成一团裹住罗酆山的乌黑。
两个人行了不知多久,阴风忽的停下。
他们到了。
诗阎魔收敛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李云襄也收住嘴,抖了抖身子,朝栈道外啐了口唾沫,恢复如常。
两人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建在山腰之上,和之前的善赏司如出一辙。
“此处即阴律司,吾之主府,崔判衙门,入此门内,送汝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