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正殿立于罗酆山腰,入山门登百丈方可见。
阎罗正殿大门处,翠紫画柱擎宝檐。蓝甲神兵督两侧,一双柳额一对联。
左是:诸行无常一切空。
右是:三清归化入幽冥。
“是什么样的神人,能写出这种对额来?”
李云襄在心里默念了数遍,仍是不解,对额非佛非道,不伦不类,让他实在想不通。
老九并不知道李云襄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小声提醒,告诉云襄他要去通报了。
李云襄点点头,目光却还在对额的字上。
老九深吸口气,径直走到门前的两个阴兵面前,将老妖教他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奇人?”
两个阴兵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起李云襄来。
“不过就是个子高些的人,有什么奇的?阎王大人公事繁忙,无大事不可见,滚!”
老九还想解释,阴兵已横戟架住他的脖子。
“你一个看门的鱼妖,自作主张已有欺瞒之嫌,再纠缠现在就砍了你!”
眼见兵锋贴在自己的鳞片上,老九又开始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还是这里有些鬼司的模样。”
李云襄抓住老九的鱼尾,将他一把拽回。
“只是两位试也不试,就妄下判断,似乎有失清明吧?”
两个阴兵对视一眼,扭头问道:
“奇不奇暂且不论,你也是来找阎罗大人请求还阳的吧?”
李云襄默然不语。
“哼,看来是了,进来吧,我领你去见大人。”
右侧的阴兵推开大门,摆手招呼李云襄进去。
老九瞪着鱼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云襄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拍拍老九的肩膀,轻轻道了声“珍重”,便头也不回地迈进门内。
大殿依山而建,设有两宫,东北为阴宫,西南为阳宫。
李云襄是北侧登山,进的自然是阴宫,门内的阴浊之气也因而浓的厉害,看不见四周光景,不跟的近一些连阴兵的背影都要不见。
阎罗殿的阴兵也不一般,不是来时见到的四色甲兵,而是一群持戟护卫,一身暗蓝甲,上无半点光。
“你们和山下的士兵,似乎不太一样?”
“我们是先魂军,是阎罗大人的亲卫,那些空壳如何与我等相比。”
阴兵的声音中气十足,言语中带着一丝自豪。
看见阴兵回自己的话,李云襄又接着问道:
“你是如何看出我要还阳的,还有你说阎罗大人公事繁忙,那为何还要带我进来?”
“哼,来正殿的,十之有九都是如此。像你们这样含冤抱恨死了的,理当去四大判官那里,有怨喊怨,有仇言仇。可总有异类,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阳间的种种,便抱着滔天的执念,来此徒求还阳。”
“而阎罗大人的公事,就是你们这些人的事。正因四大判官,十大阴帅都处理不了,她才要躬身为之,我们所做的,只是为大人挡住闲杂琐事罢了。”
李云襄还要发问,阴兵却突然停住。
“到了。”
李云襄向前看去,只能看见一段台阶。
“见到大人,务必恭敬。”
阴兵撂下话便转身离去,很快便埋入浊气,不见身影。
李云襄踏上台阶,一阵凉意陡然传遍全身,耳边仿佛响起阵阵靡声,诱导他走出台阶。
不过也就是声音罢了。
李云襄只是目视前方,径直上爬,心里默数着阶数。
一直走了九百九十九阶,阶尽,见宫庭。
靡音依然绕耳,不断劝他回去。
李云襄握了握拳——还好,声音仍然只是声音,身体依旧是自己的,不受丝毫影响。
遂抬头看去,只见好一座神宫:
前立八柱擎危檐,上纹八部天龙众。
玉门雕栏泛幽光,桃匾柳额掉漆色。
豁然门户招人进,浊雾靡音劝客回。
既是阿鼻阎罗殿,亦是洞天福地间。
四处门户打开,中央一副门联:
左为:人鬼争死活不晓阴阳相衡无变化
右为:恩怨随消长当知是非由天古自同
横匾:李云襄
李云襄倒吸口气,双手抱拳道,深鞠一躬。
“天湖李生有礼了。”
“倘真有礼,何必来此,大言不惭,小德无益,既至门前,为何不入?”
“那就——叨扰了。”
李云襄身板挺直,毅然迈入宫内。
前脚入,靡靡之音顿消,后脚入,阴浊之雾尽散。
李云襄四下环顾一圈,只见这宫中,左侧摆一排佛像,形态各异共四十八尊,右侧罗一列星宿,人身兽貌合二十八位。
而在宫中尽头,则是两尊极高大的龙雕,看不出是何材质。
龙雕之下摆一座香台,横纵五十米,台左瓜果梨桃,菜蔬粮米;台右走兽飞禽,鱼虾虫蚤。
桌前立着一人,黑衣长袖,白发及腰,身高八尺,细腰阔膀,正手持毛笔挥毫泼墨,挥臂似有千钧力,转笔又如舞袖翩。
李云襄缓缓走向那人,同时左右打量着这些雕像。
“以前读《释厄传》时,也曾想象过这些神佛的形象,如今看来,还是这些雕像更具神韵啊。”
“不错,心所思不如意所动,意所动不如行所为,凡事躬身,其效最佳。”
李云襄停下脚步,死死盯住那人:他只是心中感叹,并未张口,此人如何听见的?
“不必惊讶,心思则神动,神动必生情。七情六欲受三魂七魄所牵引,凡心之所思,必现于三魂之变化。生者虽能藏于躯壳之下,亡者却是无处可藏。”
黑衣人长袖横挥,甩出一道汁墨,滴在地上,瞬间化作缕缕浊气。
缓缓放下毛笔,负手转过身来,长衣拖地扫起一片乌尘。
一个女人,看不出年纪,也形容不出外貌。
若说她美,哪个美人气势凌云压四海,独霸玉江万里孤;若说她俊,哪个俊才两眼含情慈母笑,十类魂灵御掌中。
只是一个瞬间,李云襄便理解了,这个人,不,这个存在和之前遇到的龙裔修验官一样,是现在的他还无法理解的存在。
既然无法理解,那也就不用去理解了,接受现状就好。
“呵,好悟性。自建宫以来,登阶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性命稳固如尔者,古未有也。”
黑衣人的脸上始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连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哀乐,但不知是不是李云襄的错觉,他似乎在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轻蔑。
“震旦子民有求于吾,吾亦当诚心回应,不辱龙子使命。吾名诗阎魔,乃诸龙长子之魂龙,任丰都大帝,阎罗殿主,玉江主人。凡人,告诉吾,汝来此欲求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