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人潮挤出瞻世府,走在瞻世的街头,李云襄有些迷失了方向。
笒秋棠逃走了,赖乡荣他们被打死了,可街头仍是一片末日景象,腐尸味将瞻世腌透了,走到何处都闻得到。
闹到最后仍是一无所有。
李云襄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何谓官逼民反,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人祸面前无能为力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书本里的孔孟之道,在他们身上一点也不曾见,所谓龙帝爱民难道都是假的吗?
然而李云襄没时间想明白了,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渔阳鼙鼓动地来。
这两句诗并不应景,可李云襄实在找不到其他词句形容眼前的场景。
雷涛阵阵,声压玉江蛟龙,剑光熠熠,芒洗世上尘嚣,玉面生寒非百姓,碧云遮日风萧萧。
以前李云襄对于兵的印象,都来自李安生的描述,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见到三千玉勇步卒,带着山崩地裂的般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整齐的队列不断靠近,披甲兵卒亮剑横锋,杀气咄咄逼人。
然而李云襄感受到的不光有震撼,还有恐惧。
只是初见,李云襄就已经笃定,这些人不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散发的腾腾杀意,仿佛要将一切生灵置于死地。
瞻世府内的饥民听到声响,也纷纷冲出府邸,挤在街道中间,聚成一团。
“这是上面派人赈灾来了?”
“肯定是,闹了这么久的灾,总算来人了!”
“可怎么没见粮食啊?”
众人议论纷纷,在路中央哄闹着,而对面的将领则双手微抬,口中念念有词。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簇小火苗随风卷积,渐渐的升腾起来。
等到饥民发现时,那几团火苗已变作一人高的龙卷,而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大着,将另一边的街口彻底堵封死。
饥民们明明感受不到风,却眼见着火龙卷越升越高,距离众人越来越近。
没有他路,就只能朝玉勇兵那边退去。
而面对逃命的饥民,将领依旧是那张冷面,只是拔出腰上剑,指向众饥民。
“乱民谋反,罪当论斩,杀无赦!”
……
后来,等满身烧伤的李云襄逃回家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刘三姐一直守在门口,苦等到儿子回来,抱着他哭的稀里哗啦。
锅里还剩下一碗粥,是单独给他留的,李云襄吞掉粥,沾了床就昏死过去。
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李云襄才被母亲叫醒,睁开眼就看见五岁的弟弟李云潭正望着自己小声啜泣。
“哭么子,我又没死。”
看见李云襄苏醒,李云潭哇的一声瘫在地上,嘴里磕巴道:
“大大大大哥,你……爹说你是不着家的死鬼,他骗我呦,呜呜呜。”
刘三姐从门外走进来,拎起李云潭,抱在怀里,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你爹说的那是气话,他是嫌你哥米拿回来的少,才不是死了!”
李云襄坐起身子,呻吟着挺起腰板,
“娘,我爹呢?”
“唉,多半是去讨粮了。你拿回来的确实是少了些,他看的眼红,差点连你纯妹都不管了,吵嚷着就要去讨米。我抽了他两巴掌,他才算消停,自把小纯送回去后,就没见他回来。”
李云襄眨眨眼,直愣愣地盯着母亲:
“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你和我爹伸过手……”
三姐腆起脸笑道:
“诶呦,那不是生了你吗,没有你时,吵啊打啊,那也不比哪家少撒。你爹这个人,就是放不下这几个臭钱,跟孩子也犯浑!”
李云襄这才发现,母亲的手臂上比以前多出了几道棍子粗细的血印,是谁打的自不必说了。
三姐反应也快,看见云襄一直盯着自己的胳膊,赶紧放下李云潭,手捂着伤痕笑道:
“哎呦,我们之间这些年都过来了,早习惯了。你既然醒了,就喝碗粥,跟我去河里再捞些鱼回来。你爹不在,大雨又冲掉了桩子,我一个人实在捞不了多少。二伢子倒有孝心,可他才十一二的年纪,又没你高大,我哪里放心得下!”
李云襄站起身,搓了搓身上的死皮,那是被烧伤的皮肤。
刘三姐见状,瞬间心疼起来:
“我见你这样,就猜到你又是逞能了,随了你那混账爹,豆大个人老想做天大的事,落到最后永远是自己吃苦,别人跟着担心!”
李云襄只觉愧疚不已,低头轻声道:
“娘,别想这些了,我以后会多加小心的,走吧,咱们去捞鱼。”
三姐点点头,拉起李云潭向屋外走去:
“二伢子在喂驴,我叫他回来,跟着三伢子留屋里看家。粥在锅里呢,我去拿网和背篓,不着急,你全喝完再过来。”
李云襄点头答应,走到锅边掀盖一看,里面是一碗杂着小米、高粱米、碴子甚至红绿豆渣的稠粥。
如此五颜六色,也难怪李安生发火,这样的米,任谁都能看出有问题。
不过再怎么愧疚,李云襄依旧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圣人的话,纵使轮回千百遍,他也不会有一次动摇。
捧起粥碗,一饮而尽,又用舌头舔干净碗底的每滴粥水。
李云襄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淌进肚子,又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直到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缩一遍,挤出一层汗水的薄膜,他才再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感觉,以及周身火辣辣的疼痛。
那就是风火诀吗?火与风组成的龙卷,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没想到真正见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在震旦,只有龙帝、龙子这样的非人生物,和龙裔修验卿、太常侍、司天丞、丹鼎师等极少类服务于龙帝龙子们的人,可以使用宁和之风施放法术。
而从杂书上获取的这些知识,由于未能亲眼见到实例,李云襄常心存怀疑。
他曾问过私塾里的老师,为什么龙裔修验卿可以掌控宁和之风,而震旦的普通百姓却只能顺应宁和之风。
老师将之归咎于龙帝的恩赐。
龙裔的身体里流淌着和龙子们相似的血,那些少数人是龙帝的扈从,所以也就能理所应当地使用宁和之风。
李云襄曾对此深信不疑,一直直到今天,他亲自感受到了宁和之风的力量。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可弟子不必不如师,师又不必贤于弟子。
“……”
“自己还真是……大逆不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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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发布时才看见自己居然忘建新分卷了,导致有一大半的内容都留到了第一卷。
改起来太麻烦,所以决定暂时搁置,在此向各位道个歉,希望不会影响各位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