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用怪异的目光看了李云襄一眼,不再言语,从钱袋里摸出些铜钱,分给那些短工后,就匆匆逃掉了。
短工们拿了钱,瞬间来了活力,从身旁的袋子里攒两把米,就争先恐后地跑出了米店,四散逃开。
不过片刻,米店里就只剩下李云襄一人。
“李哥,抬米。”
“……”
“李哥?”
“大少爷,我觉得这些人说的在理,你看……”
不知何时,原本孤零零的驴车边上已挤满了饿鬼,那些人明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是早已倒在街边等死的人,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围在驴车旁直勾勾地盯着李云襄看。
李云襄的嘴唇动了动,话语却卡在了咽喉,眼睛上蒙了层薄雾。
颤抖着深吸口气,朝外面招了招手道:
“各位,街上冷,进里面来吧,这里米多,咱们分一分。”
“大少——!”
长工话刚出口,便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饥民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屋内,像猪狗般抢食着袋中的粮米,然而那些连壳子都没剥除的粮米,即使吃了,饥民的身体也无法消化。
但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好。
李云襄站在人群中央,如一根立柱般纹丝不动,指挥着杂乱的众人。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个来,粮食是绝对足够的,人人都有份。先让老人小孩吃饱,也不要吃太多,会把肚子撑坏的!”
随着李云襄一点点的指挥,饥民们也从开始的杂乱,渐渐的在店里汇成了几大股人流,其中凡是有插队的,都被李云襄抓了出来,丢去队尾。
李云襄则拿着米斗,单独为队伍里的孩子盛米,一人一两,绝不多盛。
吃过的,李云襄也不许人出去,就靠着墙根歇着,站成数排。
一直持续到破晓时分,晨光照进屋内,最后一名饥民才含泪咽下嘴里的粮食,对着李云襄双手合十,连连拜谢。
李云襄终于松了口气,挺起腰杆,越过众人走到门口,回身讲到:
“各位乡亲,大劫面前,人人平等。我家父母兄弟,如今也是饿在床头,等着我拿米救命。这剩下的粮食,我必须要留下了,请各位理解。虽然当下困难,但还请各位不要放弃,坚持活下去!”
房内的众人或沉默无言,或点头哭泣,但无一不面朝李云襄。
好人恶人都是人,救命之恩是不可能不感念的。
如今剩下这些米,在众人心中已默认是李云襄的了,就算仍有人想拿,也要成为众矢之的。
见众人并无异议,李云襄遂侧过身子,抬手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各位请吧。”
离门口最近的人瞬间慌张起来,坐在地上磨磨蹭蹭了好久才起身,划着小步走出门,低头垂目注视着李云襄。
眼睛里透着疑惑、不舍、崇敬,仿佛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是什么未知的存在,让他敬畏又敬仰。
随着第一个人的离开,饥民们也陆续起身,彼此搀扶着,排成长队离开了米店。
“李哥,来搬米吧。”
“……哎。”
两个人将米店里的每个袋子都翻出来,把所有粮米集中在一起,却还填不满一个米袋。
“分三袋,一袋拿家去,一袋给你家,一袋给纯妹。”
李云襄拿起米袋,将里面的米平分倒进另外两个袋子。
“我要不得!我爹娘早死,我又没老婆,一张嘴吃不下这么多!”
长工拿起自己的袋子,将里面米倒回去一半,接着系死袋口,直接跑回了驴车。
李云襄看着长工的身影,心里忽的有些发堵,拿起两袋米放到驴车上,低声道:
“李哥,这事儿我自作主张,对不住你。”
长工扭头盯着李云襄,两颗眼珠鱼眼般凸出,片刻过后,突然歪过头拧脸哭笑起来:
“大少爷啊大少爷,你说你这人咋就这样?别说李家坝,方圆十几村,哪个地主少爷和我们帮工的吃一样睡一样的?”
“我真个不明白,你人是善还是傻,跟老爷作对的照顾我们,天天挨不孝的骂。我哪舍得怪你呦?我是心疼你呦!世道乱,你这样的人,苦头吃不完呦!”
李云襄叹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勉强挤出丝笑容,将目光转向静静躺在车上的刘玉纯,轻声说道:
“四妹,那袋沉的是你家的,到时让你姑父去送,你就先在我家歇着。不要勉强,你现在身体弱的很,又不会驾车,你去送反倒耽误事。”
刘玉纯的眼皮微微张开,嘴里轻轻吐出话来,声音细的像掉了叶的柳条,根本听不清是什么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知道刘玉纯还活着,还有意识,李云襄就已经放心了。
“砰!”
一声鞭炮般的炸响从城中央传出,散遍整个瞻世。
李云襄并不知道,这是名为火枪的武器,所发出的夺命的声响,他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了危险,即便那声音距自己尚有数个街区之远。
“大少爷,这城里要翻天呦,咱们快走吧!”
李云襄手按着车架,手臂上的肌肉缩成条条虬纹,身体也变得愈发提拔起来。
“李哥你先回去吧,我要留在城里,亲眼看着这群狗官被惩办!”
长工急忙拉住李云襄的胳膊,一脸焦急道:
“大少爷你就走吧,算我求求你了!那群当官的怎么样,关咱们老百姓啥事,米都买到了,还和他们扯什么,让别人去闹吧,咱们别掺和了行不行!”
“买到米就放过那些狗官,那和当叛徒有区别吗!我不管,不亲眼看见这群狗官受罚,我打死也不回去!”
李云襄摘开长工的手,朝着枪声的方向大步跑去。
长工望着背影,只觉一阵头晕,赶紧扶住架子坐在车板上,气朝着李云襄的破口吼道:
“宝崽子,倔驴一条,他娘娘的真随你老子!”
仰头喘了口气,又大吼道:
“见了那帮畜生,往死了骂,往死了打!”
“知道!”
李云襄的身影越走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某个转角,唯有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巷尾街头,融入瞻世的混乱中,再也寻不出是哪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