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襄被挤到了队伍的后面,只能遥遥望见赖乡荣被吊起来,挂在树上被众人一顿抽打,看得他十分手痒。
然而挤了几次,始终是寻不到缝隙,只好和其他力气小的饥民一起,被隔在了外围。
而同时被隔在外围的,还有一名熟人。
“七……七哥?”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李云襄回首望去,正是刘玉纯。
当真是李云襄!刘玉纯再也控制不住身体,一个前冲上去,抱住李云襄大哭起来。
“七哥,我好怕呦,家里没了吃的,爹、娘、大伯、大娘、大哥们,所有人都去寻粮食了,家里就剩我和爹爹。爹爹昨天也不行了,我就向邻家借了些钱,来城里买粮,可进了城就只看见四处都在放火,哪里有米卖?我好怕呦!”
李云襄咬牙抱紧玉纯,安抚到:
“不怕,不怕,哥还在这儿,天不会塌,跟我走,我带你去买米!”
李云襄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眼还被吊着的赖乡荣,随后便背起已经饿的站也站不住的刘玉纯,径直跑回了城东的米店。
二人到达时,长工已坐在驴车上,一颗一颗地嚼了小半袋稻种。
“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这帮子人饿疯了,要不是我一直守着,这驴早晚要让他们给宰了。”
长工嘴里捻着稻种,手指着远处一处燃起的建筑说到:
“你瞧瞧,这帮子人饿疯了,圆葱顶的洋房都烧,哪有这样的!”
“行了,别管了,咱们去买米!”
李云襄把玉纯轻轻放在车上,抓起牵驴的绳子便赶了起来。
长工这才看见已经饿的脱相的刘玉纯,赶忙倒出袋子里剩下的一小撮稻种,搓碎稻壳,用嘴吹散,再将稻粒一股脑喂进刘玉纯嘴里。
“娃子你坚持住呦,你要出了么子问题,老爷太太得扒我的皮呦。少爷你慢些赶,别给娃子颠坏了!”
李云襄没空理会长工,只是一味向前,去往自己记得的,每一家瞻世的米店。
然而一连跑了十余家,竟无一家幸存,全是残垣断壁。
就这样一直跑着,不知道到了第几家,李云襄忽然停下脚步,直愣愣的望着一间紧闭的房子。
“李哥,我记得,这里是家米店来着的?”
长工本就饿着,又跟着李云襄跑了十多家米店,已是气喘吁吁。
“大少爷,你……你记性好,我现在头晕,晕得很,想不起来……这些东西了……”
李云襄放下牵绳,斩钉截铁道:
“就是这家,我爹倒米总共就走这十八九家店,属这家最小,虽然没牌子,没开门,但就是这位置,错不了!”
随即冲到门前猛敲起来,然而一连敲了半柱香,整间房仍如死水般毫无回应。
长工坐上驴车,心里已犯起些嘀咕。
“大少爷,你是不是记错了?况且这城里都放一晚上火了,真要有米店,早成灰了!”
“嘘……”
李云襄朝长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不再敲下去,而是把耳朵紧贴在木门上,听着门后的动静。
木门受压的吱嘎声,闹事引发的整间房屋的振动,还有……微弱的说话声!
李云襄撤回身子,深吸口气,换了一副语调命令道:
“赖长官派我们过来收米,立刻开门,否则等我们自行进去,你们全都要进监狱!”
“别别别,这就开,这就开!”
门内声音几乎是秒答。
很快木门便被敞开,然而满头大汗的老板一看清来人,脸上挤出的笑容瞬间就萎掉了。
“你……你……出去!”
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老板立刻就要将门合上,却被李云襄只手顶住。
“不抢你的米,我们花钱买。”
说罢便强行挤进门内。
米店内,一个小小的蜡烛是唯一的光源,在本就狭小的空间里,米袋占据了六成的空间,剩下七八个异邦人围着蜡烛挤作一团,用敌视的目光打量着李云襄这个陌生来客。
李云襄直接无视了他们,右手拉住了正欲后退的开门之人。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人就是店长,这个店里除了他,都是临时的短工。
果不其然,即便将人拉住,那些人依旧不为所动。
“张老板干的大买卖,短工都用上异邦人了。”
店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云襄的模样,却还是摇摇头:
“你认得我,我却记不得你了,你到底是谁?”
“我爹李安生,四年前这个时候,曾来你这里买过米。”
张老板皱眉思索一阵,又啪的一拍脑门:
“我记得了,你是当时那个拎着算盘,肩头高的娃娃,对不对?”
“张老板好记性。”
“老了老了,一年不如一年。”
米店老板摆摆手,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李云襄的右手。
李云襄全当没有看见,右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张老板,时局混乱,你关门我也理解。可如今我家人也要饿死了,你不卖粮给我,那我就只能拿着买粮的钱给我爹娘换几口棺材了!”
米店老板吓得赶忙安抚到:
“别急别急,我又没说不卖,只是娃子,城中这个样子,我们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敢做买卖?只恐店门一开,我这老店也要变成一片灰土呦。”
李云襄从鞋里取出钱来,掂了掂道:
“我知道,你这店里没多少粮食,这里面是些碎银子,一共……反正你自己掂掂,多多少少差不离,就全包给我好了。”
李云襄将钱袋子递给老板,眼睛偷瞄着那些短工。
老板掂掂重量,又打开钱袋瞅了一眼,皱着眉头,哭丧着脸道:
“啧,才这几个铜子,亏杀我也。罢了,流年不利,也求不来更多。况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米,权当攒功德了!”
“好,那事不宜迟,现在就把米搬上车吧!”
“现在?”
老板一脸愕然道:
“小兄弟,外面啥情况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把米抬出去,你不要命了!”
李云襄没有理会老板的话,松开右手,一把拉开房门,叫长工进来搬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