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打着打着,有人突然大声叫嚷道:
“停手停手,怎么就这几个人,还有姓程的,怎么不见他人?”
众人这才地上的这些巡捕不过十来个人,程东宽更不在其中。
李云襄薅起一个还没被打昏过去的巡捕,厉声质问程东宽的下落。
巡捕早已湿了裤子,腿软的站不起来,讲起话也磕磕巴巴,只能听清“巡捕营”三个字。
“你是说,那姓程的躲到巡捕营去了?”
巡捕连连点头,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李云襄当机立断,指挥一半人前往各处告知真相,呼吁众饥民前往巡捕营,营救刘福财。
他则率领另一半人先行,把巡捕营包围起来。
很快城中各处都吵闹起来,喊声骂声哭声混杂在一起,明明是夜半时分,却比白日还要吵上百倍。
不仅如此,由于刘福财的事,城中各处都乱了套,几乎所有米店,甚至部分商店、民居,都燃起熊熊大火。
丑寅之际,却是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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笒秋棠坐在鹿皮沙发上,手里握着宁和玉石雕成的传音罗盘,拨弄着上面的方位。
宁和玉石乃震旦特有,可承载世间到处存在的宁和之风,又称魔法之风。
通过制成特殊的罗盘,并在罗盘上拨出特殊的方位,便能发出荧光,抚摸罗盘中央的珠玉,就能与其他罗盘传声通话。
笒秋棠拨好方位,咳了咳嗓,连着说出一长串英文。
罗盘上也随之传出声音,同样是英文,只是明显要比笒秋棠流利的多。
没聊几句,笒秋棠便挂了罗盘,掏出手绢擦掉额上的细汗,又端起茶碗抿了口凉茶压惊。
“哼,这帮子长耳朵最好真有些能耐,可别让一群饥民给掀了船!区区一群海盗,还自称什么杜鲁齐,老子才不在乎,别捅到老子头上,随便你们!那群士绅也是可笑,还拿家国大义压我,不过是想自己独吞罢了。”
然而还未歇上片刻,笒秋棠的罗盘便响了起来。
罗盘那头是巡捕营,赖乡荣操着一口急促杂乱的天湖腔方言,向笒秋棠求援。
起初笒秋棠只当他是大惊小怪,可当他听到城中米店、巡捕局、钱庄都接连出现动乱后,就再也坐不住了。
“你堂堂巡捕营营长,连饥民闹事都镇不住吗,我看你是不想要你的顶戴了!”
赖乡荣气的挂断罗盘,在房中来回踱步,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着:
不是说已经抓住了匪首吗,怎么还会有人闹事?而且如此大规模的统一民变,还偏偏赶上我私卖公米的时候……一定是有人指使!
赖乡荣抓起罗盘,飞快的拨了个方位,这一通直接连到了一户大宅院里。
房中的庄员外刚刚接起罗盘,迎面就是笒秋棠的一顿怒骂,接着又勒令他立刻停手,不然事情闹大,谁都无法收场。
不等他回话,罗盘已经黯淡下去——笒秋棠结束了通话。
身为瞻世城最大的士绅,庄员外同时还兼任了瞻世布政使,管理着瞻世的大部分财政事务。
也正因如此,笒秋棠这些年做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买卖,无一不经庄员外的手。
然而庄员外本就是瞻世豪门,城中诸多产业都或多或少要扯着他的利益,笒秋棠在瞻世徇私谋利,换言之其实就是在抢庄员外这些士绅的钱。
也正因如此,笒秋棠和这些士绅向来是面和心不和,更不用说对庄员外这个最大的士绅头子。
但庄员外还是被吓了一跳:虽说如今城中大乱,可与他何干?
早在数天前,他便联名众士绅上书,请求平粜开仓,却被笒秋棠压下,如今出了事,不想着如何平事,反倒指摘起他来!
虽然生气,但庄员外此刻实在没有空闲去和笒秋棠拌嘴。
城中乱作一团,他的大宅也没幸免,成群的饥民从上午开始就堵住了门口,求他施舍些粮米。
庄员外本想称病闭门,把这些人熬走,可没想到这些饥民不但没走,反而愈发躁动,甚至开始叫嚷撞门。
“鼠辈咎由自取,反倒怀疑起老夫?做贼心虚罢了。自己勾结异族,倒卖粮米,闹到如此地步,可怨不得他人!”
庄员外放下罗盘,揉了揉肿胀的双眼,正欲坐下缓口气,屋外又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粮食都整理出来了,请您过目一下。”
庄员外只得叹口气,捶了捶腰,便推门而出,跟着下人去了库房。
库房占地极广,即使堆了上百个麻袋,仍富有空余,地上干净的不见寸谷。
库房的中央被清出一片空地,堆着四五个麻袋,旁边围了十几个下人,赤裸的上身挂满汗珠。
“就这点儿?”
管家垂着头,脸上满是无辜:
“老爷啊,这三年大水,田里哪有新粮?这库里存的,也都是从米肆进来的,本来一袋都勉强,还是前几日您要适当添些,我才命人花大价钱又购了两三袋。如今新粮陈粮,全在这儿了……”
“你!”
庄员外气的胡须颤抖,但现在实在不是发飙的时候,只好强压火气,随手抽了一巴掌,便不再追究。
随后吩咐下人开袋,自己要亲自检查一遍。
袋子打开,粮米确如管家所言,一半新一半陈。
庄员外不放心,将手伸进袋子里好一阵摸索,并未发现其他杂物。
“差不多,这两袋新米抬回去,陈米里倒些沙土,三成米七成土,装出十余个袋子来,扔给门外那些人,让他们自己去挑好了。”
管家听罢赶忙附和道:
“都愣着干嘛,去装袋子!”
那些下人们深吸口气,胡乱抹了抹身上的汗,就又跑去各处抬袋子了。
庄员外又吩咐管家道:
“弄好了直接抬扔给他们,不用再给我过目了。”
“是。”
说罢便离开库房,径直去了门口。
和他预想的一样,大门仍被众下人顶着,暂时还没有被撞开的风险,两侧墙围修的高,也不怕有人翻墙入内。
就是院里被人隔墙扔了一天的石头,显得着实有些狼狈。
民怨沸矣,可疏不可堵啊。
庄员外叹口气,用力挺起腰杆,大喝一声:
“不必拦了,开门!”
闭了一天的大门终于打开,却是里面的人先走了出来。
庄员外拄着拐杖,年仅四十却已是须发尽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述的威压。
挤在门前的众人纷纷退了半步,但仍一脸怒色地盯着庄员外。
庄员外一脸端庄,高声讲道:
“如今满城饥荒,各位不去米肆,而来我门前,是相信我庄某的能力,庄某不胜惶恐,自当竭力救济。只是我庄家的余粮再多,却也救不起满城的百姓,诸位又何必在我门前苦苦相逼。这瞻世城中,又岂唯我一家独大,我看这满城官绅,都有责任与诸位共度此劫。”
众饥民高呼“不信”,只是照旧向院中扔着石头,为首几人也沉着脸,显然对庄员外的话并不满意。
庄员外并不意外,只是负手转身,对着门内高喊道:
“抬米来!”
此话一出,饥民们瞬间安静下来,为首那几人纷纷凑上前去,探头看向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