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米店废墟前,密麻麻围了许多人,以一具尸体和两个人为中心,庄严肃穆地站成一圈。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李云襄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背诵着。
“辛苦了,小兄弟。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还是个老道。”
刘福财站在李云襄身后,一直等到颂事完毕,才挽臂将他拉起。
“不是老道,只是从书上学得两句词,打脸充胖罢了。这婆婆死得太冤太惨,我实在不忍心,就自发诵两句,只希望有些用处吧。”
刘福财皱起眉头,拍了拍李云襄的肩膀,愤恨地说道:
“嬲的这是么子混账世道,黄婆行善积德了半辈子,儿子媳妇做了菜人,黄爷也吊了房梁,一家五口全是饿死鬼,我操他妈的!”
刘福财这么一说,众人瞬间群情激愤起来,大喊着要去巡捕局,把程东宽抓出来再打一顿。
刘福财转过身安抚众人道:
“大伙静一静,现在咱们怎么闹米价也降不下,不如等到明日晌午,看那狗官到底平不平粜,若还照旧,不要说局子,娘的营房都给他砸了!”
随即指挥众人前往城中各处米店,告知现状,自己则背着黄婆的尸体,准备带到城外安葬。
李云襄也要跟去,却被长工拉住胳膊:
“大少爷,你可歇歇吧!咱是来买米的,不是来打仗的,老爷还在等着咱们呢!”
李云襄甩开胳膊,厉声吼道:
“买个卵,明天晌午再说,这帮子混蛋不平粜,咱们一两米都不买!李哥你不愿走,那就在这儿看车,我去帮着埋人。”
长工见拦不住,只得摇摇头,取出一袋稻种,倒给李云襄手中半袋。
“刚才趁乱捞的,你吃了再去,好歹挨过今晚。”
李云襄嗯了一声,转身便走,一手稻种用力搓了搓,蹭掉些表面的壳子,就囫囵吞进腹中,划得嗓眼火辣辣发疼。
瞻世城里是有墓地的,但空下的二三百个位置都被乡绅和官员包了圆。
刘福财只好将黄婆葬到城外,也不远,城门往西四十四步,是她的寿辰。
老人材干瘦,坑只挖了一米平方半米深便足以放下,两个人填了土,又在上面堆了个小丘,作为标记。
两个人培完土,靠着小丘坐下,刘福财问李云襄还有没有能念的悼文了,李云襄想了想答道:
“还有许多,佛的,道的,但都背不全。”
刘福财摆摆手,道声“算了”,伸手掏出个小盒,从里面夹出两张麻纸,捏出两撮干草,卷起来,在小盒边划燃,自己叼起一支,递给李云襄一支。
“多谢。”
李云襄试探性地抽了一口:没有李安生的旱烟那般辣嗓子,可还是一样的呛人。
李云襄还在回味,刘福财的那根已经燃没了一半,从鼻口喷出一道烟流,仿佛脑袋里有一团篝火。
“小兄弟,敢问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李云襄,家在李家坝,出了城往北走,东西拐个八九弯儿就到了,大哥呢?”
刘福财朝地上咳了口痰,清了清嗓子:
“刘福财,祖辈儿三代都是城东挑水的伙夫,专干抬水挑粪的事,熟悉我的,都干脆叫我刘扁担。”
李云襄眨眨眼,脸上一时愣住:
“也就是说,刘大哥你虽然带头,可和这位婆婆其实并无亲戚?”
刘福财冷哼一声:
“没有,黄婆一家都死尽了,那还有亲戚!妈的,我就该早点打死这条畜生,说不定还能救下黄婆。”
说完又拍了拍李云襄的肩膀,补充道:
“小兄弟,话虽如此,我和黄婆还是有感情的,没少给他家挑水挑粪。我们都穷的叮当响,没少照顾彼此,感情也不比亲戚差。”
李云襄点点头,扭头望向别处。
他奇怪的,其实是刘福财和黄婆并非骨肉,为何还要第一个出头,不过刚才他忽然想明白了:
连自己这个路过的旁观者都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的恶棍,能将黄婆背到这里安葬的刘福财会先于众人动手,再正常不过了。
想明白了这些,李云襄心里变得舒坦了许多,下意识去摸书,却发现那书本早已被自己放在了驴车上,急得他起身便要去拿。
刘福财看着他的背影,道了声平安,就继续坐在地上抽烟,鼻里照旧是那一缕,李云襄跑出老远都能看得见。
因为走得急,李云襄并没有听见城门处传来的脚步声,等到他小跑到城门口时,一个转向正好和一群拿着短棍的巡捕撞个满怀。
这群巡捕身着短衫布衣,手里拿根齐眉短棍,衣衫颇有不整。
即使撞倒李云襄也不道歉,反而薅起他的衣领,从腰间拿出张画像,上下一番比对,见不是画上人,就又松开手,急匆匆地跑去了别处。
这群人不认识李云襄,李云襄却认得他们,巡捕的衣服都一个样,这些人和程东宽一样,都是巡捕。
大半夜拎着画像乱走,这是要抓什么人?
李云襄心下一阵恶寒,顿觉不妙,那还顾得上拿书,顺着那缕升起的孤烟就往回跑。
然而没跑多远,便听见一阵棍声与骂声,加紧跑回原处,却终是晚了。
只见刘福财被打的浑身青紫,被两个人用胳膊架着,已经丢了意识。
站在他面前的人用棍子杵着他的脸,朝上面吐着唾沫:
“嬲的刘扁担,程局长也是你敢打的?一个挑大粪的,谁给你的胆子!走,直接带他回营房,赖营长有令,要亲自关着他。”
那人似乎还不解气,又朝刘福财肚子上猛踹了两脚,才开始指挥众人回去。
李云襄此刻已经马不停蹄地跑回了城中,又一刻不停地跑到了城东的巡捕局前。
此刻的巡捕局已经聚起了一大批人,数十名饥民们堵着门口,坐在地上等待程东宽的答复。
恰见李云襄从远处跑来,一头栽倒进众人之间,躺在地上大喘:
“刘……刘福财……被抓了……被巡捕……抓到营房了……”
饥民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站起,捡起石头砸向巡捕局的门窗。
砸出个缺口,便开始朝缺口里面塞火把,局子四周也有人不停地纵火,更有甚者爬上了房顶,掀开瓦片朝房子里面乱丢。
没过一会,房门便被顶开,一群巡捕捂着鼻子,顶着浓烟闯出。
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大批饥民哄倒,好一阵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