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日白东方,与龙同行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章 瞻世饥荒(一)
    长工扶着毛驴,看傻了眼:



    瞻世的城门前,数百名灾民挤做一团,冲击着紧闭的大门,个个骨瘦如柴,肤黄面蜡。



    看门的玉勇不知跑去了何处,只有成群的饥民前呼后拥,奋力敲打着铁门,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长工扭头看向李云襄,见他仍在看书,忙叫到:



    “大少爷,别看了,钱,钱,把钱藏好撒!”



    李云襄抬起头,整张脸像干裂的树皮,眼神毫无光彩地嗯了一声,甩臂指了指脚:



    “在的。”



    说罢眼睛微闭,身体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长工见势不妙,越过毛驴一把将他拉住,才让他免于摔倒。



    “李哥……叶子……”



    长工颤着手,夹出一片树叶,直接塞进李云襄的喉咙。



    树叶进了咽喉,又顺滑地流进了胃,李云襄方才感受到一丝力气,向后摆臂,摸索着扶住车板,梆的一声倒在上面。



    与此同时,同样梆的一声,瞻世的城门也被撞开了,数百饥民挤进狭小的城门,又散作星星点点,涌向城中各处米店。



    长工长叹口气,牵着驴车,跟在饥民之后,也缓缓进了城。



    瞻世城内,屎尿味和腐臭味交织在大街小巷,到处是四仰八叉的饥民——长衫短衫,男女老少。



    长工跟着一股灾民,一路上呻吟声、哭喊声不曾断过,却只是目不斜视,一路向前。



    驴走了一路,脚哆嗦的不停。



    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待驴车过后,便拖着胳膊在地上前蹭,几乎是冲到了面前。



    那些已饿的浮肿的成人,只能在地上呻吟,祈求着分他们一些,自己却已没了争抢的力气。



    长工不敢看这一切,他只是告诉自己,到了米店就有了粮,却不愿思考任何更坏的可能。



    “李哥,城里,也闹荒呦……”



    李云襄躺在车上,话语中透着失望和怜悯。



    “没事,这是城里,是城里,就有米……”



    长工拖着摇晃的身体,只觉两眼昏沉,便又取七八片叶子,放进自己和李云襄嘴里。



    “大少爷,快到了,撑一撑吧。”



    李云襄深吸口气,催动着牙齿,苦涩的汁水浸满口腔,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紧接着浑身上下都颤抖不止,肺里也随之涌出股热气。



    趁着这股气,李云襄腾的坐起,两眼里忽的一花,堆雪一般的闪着星星,又像雪融般成片消散,露出“米店”两个大字。



    米店招牌下,悬挂着一副新换上的木牌,上刻六个大字——斤米八十八文。



    米店前,众饥民举着钱袋,蜂拥一团,买米声混着哭闹声此起彼伏。



    长工撸起袖子,正想上前,却被李云襄抬手拽住:



    “等一等吧,我不见谁扛米出来过,恐怕里面是出了事了。”



    说完便把树叶尽数喂给毛驴,毛驴饿了一路,只一口便将之吃干抹净,看得长工好生心疼。



    “大少爷,好歹留些吧,全喂给这畜生,咱俩也没退路呦。”



    “到这步了,没么子退路可讲。真拿到了米,驴子没力气,咱们也出不去城。”



    李云襄拍拍手,看着长街上凄惨的景象,只觉一阵钻心,仿佛良心在被一股巨力反复撕扯。



    而在米店柜前,一场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的争吵仍在继续。



    “你,你说是八十六文一斤,怎么的改了,你,你要我们全家人的命啊你!”



    黄老太跪在地上哭嚷着,枯树般的手中攥着一串铜钱,齐齐整整,清清白白八十六文。



    米店的伙计也哭丧着脸,拖着老太说道:



    “伯母快起来,你就是跪下,这粮价我也管不来呦,都是掌柜发了话,我们条条执行,哪有法子撒。”



    “拖拖拉拉,么子回事!”



    随着一声厉喝,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横肉,挂着厚厚络腮胡的大汉从店里闯将出来,顶在伙计身后。



    伙计的手刷的抽回,横跨两步让开身位,指着老太叫到:



    “不关我事,这个人之前来时带了八十六文买米,其中两文缺了口,我都叫她快些去换,快些回来,谁想到回来的还是这般迟,新牌挂上才到,如今又差了两文,我和她讲道理,她非是不听,拉扯到现在呦!”



    管事的薅起伙计的衣领,抬手便是一巴掌,嘴上大骂着:



    “嬲你妈妈的,一个老不死的,跟她费什么话,滚开。”



    说完将伙计一把扔开,翻过柜台跳到老妇身边,抬腿就是一脚,窝进老人胸腹,踹出数米开外。



    众人见状纷纷避开,退出一个五米径的半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错愕。



    老人大口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大,随即猛的一咳,吐出一团黑乎乎的球体,伴着黄绿色的恶臭汁水。



    “打死我吧,打死我!这些钱,是我儿子媳妇卖肉来的,那两文是我才饿死的外孙,你们这帮子吃人的畜生,打死了我,我一家子也团圆了,以后一家都当鬼,永远盯着你们!”



    大汉撸起衣袖,飞身一跃骑在老妇身上,挥起拳头朝着面门猛砸。



    “老不死的,吓唬我?老子打的你鬼都化不成,没钱的废物,活不起了就去找根绳子,敢来老子这里撒泼,还想拿鬼神唬我。你可知道我给那庙里的菩萨供过多少香火?可不似你这乡里别,一身穷臭味,怕是连庙门都没见过,生来就是当鬼的命!”



    壮汉一连打了十数拳,直将老妇打没了生气,才搓手起身,朝尸身又啐口唾沫,又补上一脚,将之踢得远远。



    然而他没有注意的是,饥民们围成的半圆,不知何时开始了紧缩,一股诡异的气氛笼罩在人群中,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嬲你妈妈别……”



    “哪个没眼的敢骂老子,找死吗!”



    壮汉猛的回头,却被四五个如骷髅般的身躯扑倒,不等他挥拳,两侧又涌来黑压压的饥民,将他彻底蒙住。



    饥民没有多少力气,但这力气足以抠下壮汉的眼睛,啃下他的耳朵,薅断他的下阴,撕开他的皮肤,置他于死地。



    壮汉很快就死了,只剩一群愤怒的灾民,和店里已经呆住的伙计们。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抢米”,凶恶的目光便齐刷刷转向,越过米店的柜台,看向深处不见其形的米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