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手也抽了回去,只嘴上还在小声辩驳道:
“关我么事,伢子不孝顺,还打不得了?”
然而不服归不服,听还是要听的。
众人都不再言语,齐刷刷地看向李云襄,等待他的想法。
李云襄掰掰手指,扭过头看向屋门,嘟起嘴道:
“我想我娘,娘的肚子里还有弟妹,我得回去帮忙,让我娘少吃些苦。”
话讲到这个份上,刘德瑞和刘德钦都不好再讲什么了,李安生一时也愣住了,片刻过后才反应过来,叹道:
“你娘也想你想的厉害,这次回去,你听点话,懂些事,我也就不动手了。”
说着又抬起手,搭在李云襄肩头,见没有反应,又要张口劝些什么,却被刘老太爷打断: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伢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是迟早的事。做父母的也就年龄大些,经验多些,又有多大出息,我看七伢子是块好料,用不着你婆妈盯着。”
李安生连连点头,“诶诶”地答应下来,只怕老太爷下一刻就变了卦。
老太爷只是冷哼一声,眼也不抬地抿起茶水。
“拿碗筷,恰饭啦。”
随着门外一声吆喝,众人纷纷起身,算是终止了这场讨论。
饭后李安生又掏出一盒香烟,一小块墨团,送给刘德瑞和刘德钦,并二度向他们保证,自己再不会为读书的事计较。
刘德瑞没有收,只说自己旱烟抽惯了,尝不惯洋货。
刘德钦也没有收,反而交给李安生一摞书,嘱咐他务必收好,这些都是属于七伢子的。
李安生不想蒙情,趁着如厕的机会将烟墨放在了老太爷的屋中,随后一家人才匆匆离开刘家,回了李家坝。
“东西都送出去了?”
“放咱爹屋里了,也不知你那俩兄弟喜不喜欢。”
“哎呦,哪能不喜欢,大哥的烟瘾都多少年了,二哥的毛笔也早没了墨蘸,还不是你小气,早时不给,非要临走时才掏出来。”
“你这婆子,这烟和墨花我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呦,要是东西送出去,伢子仍要留下,那我岂不是赔大了。”
李云襄背着箩筐,筐里放着书本,耳中听着父母的吵嚷,手上翻动着书页,如饥似渴地读着。
等到三人回家时,天已亮起星斗。
李云襄看着有些陌生的院子,只觉有些恍惚:
原本的几间小屋变成了三栋长房,长房边上用木栅栏围住,形成个四四方方,二三百平的大院,院里堆着谷物杂货、各类农具,角落里甚至养了群鸡鸭。
三个人进了中间的长房,刘三姐把箩筐卸下,放进其中另一间长屋,回来时,手里又捏了颗糖球,塞进李云襄嘴里。
“半年过去,你爹走了七八趟省城,靠着倒杂货,攒出这几间房子。家大业大了,缺帮手缺的厉害,就想着把你接回来,帮他打些下手,也跟着读些生意经。”
李安生躺在床上,嘴里叼起旱烟,烟头的火光闪来闪去,稳定而有力。
“下手不打紧,长短工哪里都找的来,只是能打算盘的不好找。”
“你说不好找,找了你也不用呦。”
李安生扭过头,瞪了三姐一眼:
“你这婆子,咱家的钱,给外人看么子,不怕人偷,就怕人惦记!咱家的钱,只能咱家人管着,现在我还忙的来,娃子就跟着学,一边上学堂一边帮我管账。我也想过了,这读书是有好处,城里那些财主,哪个没些文化,读些书,也好与他们谈买卖撒!”
刘三姐抱起李云襄,放在腿上,坐在床头,大手捏着小手,无奈又疼爱地说道:
“你爹钻进了钱窟窿,一辈子只认这几个钱子。你不要学,读书人都是开私塾,写文章的,是直着腰杆子赚钱的。只认识钱,是要遭人笑的。”
李云襄点点头,将耳朵贴在三姐的肚子上。
三姐眼里泛起柔光,挽手拖住云襄的头,笑道:
“急么子,真生个老弟下来,还要你管着,麻烦呦。”
“不怕,我背着我弟儿读书干活,我养他撒!”
看着床头说说笑笑的母子,李安生心里忽然有些落寞,于是随手放下烟斗,两眼一闭便打起呼噜。
见丈夫睡了,三姐也安静下来,带着李云襄上床睡下,又怕他睡不安稳,侧躺着伸手,抱着云襄的同时,又捂住他的耳朵。
那一夜过后,李云襄再也不曾留在娘家长住,但娘家人对他的影响,却伴随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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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0年,瞻世城外二十里。
进城的大路上长久不见人影,只李云襄和家里的一名年轻的长工,牵着驴车缓缓向城中赶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牵着老驴,驾着空车,瘦得像柳树枝,话少的像松木头。
这次的饥荒力度空前,天湖下了连月的大雨,难得遇个晴天,李安生便将这十几年攒出的银子都给了李云襄,着他上瞻世买米。
他和三姐把家中剩下的树叶都收拢起来,扎成两捆,一捆给了云襄和长工做干粮,一捆留给两个幼子,自己则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土坑,一个用来埋自己,一个用来装孩子。
李云襄饿的不行,只是一路垂头看《易》,身高一米余八,又长的笔直,像个穷举人变作的厉鬼。
长工嘴里含着片树叶,三秒一嚼,十秒一动喉咙,一片树叶要吃上个把刻钟。
“大少爷,你吃些吧,离瞻世,还远呢。”
李云襄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应道:
“不了,看书,忘饿,到瞻世,再吃。”
长工也没力气去想其他,只是继续牵着驴,手上又摸出一张树叶,放进嘴里,麻木地咀嚼着。
两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放眼四望千百棵树,竟一点树皮树叶也寻不见。
四年洪涝洪涝把所有田地冲个干净,如今连李安生这样的中户都不得不寄希望于省城的粮店。
照理来说,买粮本该李安生亲自来买,可按他秉着宁饿死老,不饿死小的想法,硬是把李云襄轰了出来。
好在这一捆树叶够厚,李云襄的书也够厚,二十里路从晨至昏,到底是让两个人撑到了瞻世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