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昌攥着木棍,棍头在干硬的土地上划来划去,边写边讲道:
“人之初,性本恶,性相近,习相远。”
“二哥,我咋记得咱爹不是这么讲滴?”
刘玉松不知何时来了两人身边,看着地上的字一手挠头,一手按在地上来回指点。
“你懂么子,我交的这叫荀派三字经,高级着呢,可不是书本上那些假道理。”
刘玉昌用木棍挡开手指,同时又把刘玉松推开,示意他到别处玩去。
刘玉松哼了一声,抬脚蹉起一片沙尘,便撒丫子逃开,一个转身,正撞在刘德钦身上。
“胡闹,闪一边去!”
刘德钦抬起手,冲着玉松的头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拳,吓得他连忙跑开。
看着刘玉松慌慌张张的背影,几个伢子纷纷大笑起来。
“瞧见么,老七,子不教,父之——”
刘玉昌话音未落,一记耳光便呼啸而来,抽在他的脸上,打的他眼冒金星。
“宝崽子,圣贤书也是你能胡乱改动的!滚一边去,默诵十遍《三字经》。”
眼见刘德钦动了真火,刘玉昌不敢怠慢,丢下木棍,跑到一棵粗树后,就如念经一般开始诵叨起来。
刘德钦火气未消,又转过头,冷眼看向刘玉清,还未动嘴,便见他猛的起身:
“二叔,老昌不老实,我去盯他背书!”
刘德钦这才冷哼一声,踢开木棍,挨着七伢子坐下。
李云襄眨眨眼,心里有些慌乱,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刘德钦两个人,他只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挨批的对象。
然而刘德钦只是掏出怀里的书本,边翻边问道:
“去年我给你讲的书,你可还记得?”
“记得。”
“说说,都有么子书?”
“三字的,弟字的,千字的书。”
“那叫《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当时我叫你背,你现在背得如何,不用讲,直接背给我听听!”
听到如此突然的要求,李云襄的心里咯噔一下,本该记起来的文字,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一点。
刘德钦有些生气,抬指敲了敲李云襄的头,沉声道:
“大丈夫,当临危不乱,哪像你这样丢人!人之初,性本善,背吧。”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李云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背完的,他只觉从开始到结束,大脑都是一团浆糊,这些文字像是茶壶里的水,只是在他的口中单纯地出来进去。
刘德钦却是满意的点点头,把李云襄搂在身旁,一脸欣慰地念叨着:
“好伢子,当真是读书的好伢子,二舅不白教你!”
随即将书页摊开,指着上面的文字,神秘兮兮道:
“伢子,你既然爱读书,又这般的好记性,那打今儿起,咱就学些真东西。你听没听过孔孟之道,四书五经?”
“好像听过,我家那边的先生讲过《论语》,里面好像有孔子孟子。”
刘德钦顿时坐不住了,大手爱抚着李云襄的额头,拇指上厚重的关节茧,在光滑的额面上蹭来蹭去。
“好伢子,好伢子,嗜学强记,有孔孟遗风!嬲的,二舅就是豁出去了,也要供你读书入仕。告诉二舅,那先生教的四书五经,你想不想学?”
七伢子瞪大双眼,连连点头道:
“想学,想学,我可想读书!”
“真是好伢子。”
刘德钦将李云襄一手搂起,放在腿上,一手端起书本道:
“这个就是五经里的《周易》,名副其实的圣贤书,今后咱就从它学起,立志读遍天下字,发愤识尽人间书!”
————
另一处树荫下,刘玉泉正侧躺在一块巨石之上,头倚着一直端坐的刘玉香的大腿,惬意地打着呼噜。
刘玉香叉着双腿,一手按着膝盖,一手转着镰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全神教书的父亲。
“你说那书里,真有黄金屋吗?”
“嗯嗯,啊?”
刘玉泉抹着惺忪的睡眼,撑着石头坐起,打了几个嗝,仍是不清醒,又鼓劲抻了个懒腰,长舒口气,才扭头看向刘玉香,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你问我?我又不读书!真想知道,二叔就在那里,你自己去问好了,大不了,我替你去。”
“去个屁,我家里都成书窝了,也没见结出个金元宝、银元宝,天知道我爹要弄哪样!”
“啊呸。”
刘玉泉刚被吵醒,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听见此话,顿时来了脾气:
“嬲的,爱去不去,咱就一臭种地的,还跟几本书过不去了,闲的!”
说罢便从背上解下杆木头烟枪,在腰间麻袋中攥起一团干烟叶,小心翼翼倒进枪口,端到刘玉香面前。
“嘿,借你的洋火用用。”
刘玉香冷着脸,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又抽洋烟。大伯知道了,定要收拾你!还要洋火,我给你个洋蛋蛋!”
说罢,便不知从哪里掏出盒柴火。一根火柴刺啦一滑,随手一丢躺进了烟叶丛中。
很快一股又呛又辣的黑灰色浓烟开始缓缓升起,同时另一股看不见的烟,则顺着烟枪的管道,被刘玉泉吸入口中,再悠悠吐出。
刘玉香垂着脖子,两眼呆呆地看着那一缕缕烟吐出、消散,大脑只有一片空白。
“给我来一口。”
“啊?”
刘玉泉还没回过神,一只手已横过来夺了他的宝贝,让他从吞云吐雾的“神仙”,又变回了一介凡夫。
只是“神仙”显然不是谁都能当的,只一口烟,刘玉香便捏着咽喉猛咳起来,烟枪也被他丢在地上。
“妈的,不是说这东西养神吗,养个屁!”
刘玉泉大笑着捡起烟枪,一边给兄弟拍背,一边说道:
“么子养神,都是瞎讲!这东西就是呛人,呛得你脑袋空空,没心思想事情。”
刘玉香大喘着气,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满脸鄙夷看着刘玉泉的烟枪:
“当真不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不许小孩抽,一团子黑烟进了肚子又出去,能好就有鬼了,真比不得老二的洋火一点!”
刘玉泉点点头,嘴半闭着呼出一缕烟雾,双眼呆凝着望向远方:
“这年头好坏又有么子用,活着都难呦,抽一抽这个,日子好歹能熬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