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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白东方,与龙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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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云襄
    大院里的两间主房格局相似:



    都是四五十平的空间,门左右打了两扇方窗,靠窗摆着桌子,四壁挂着衣服,墙角摆着锄头草叉,最里面挨墙放了两张特大的板床。



    区别在于,刘德瑞的家里只有一个桌子,用于刘氏纺纱织布,空地上则是各种粗布袋子,装着五颜六色的粗粮米。



    刘德钦的家里要多一张桌子,上放一盏油灯,一柄毛笔,屋中所有空地,都堆满了书本,连个落脚的地方也不好找。



    “被子铺好了,你和孩子们先睡吧,我再织些布。”



    张氏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针线,借着月光穿针引线,头也不抬。



    刘德钦没有回答,想将残书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揣进怀里,点亮油灯。



    灯光照向床上:四个伢子并排躺着,刘玉香轻打着呼噜,刘玉昌贴着大哥,玉松和七伢子面对面抱在一起窸窸窣窣,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七伢子,睡着了么?”



    昏黄的灯光下,一颗小脑袋应声抬起,一双眼睛眨来眨去,像夜空的星星忽隐忽现。



    “过来,二舅有事找你。”



    “啥事?”



    张氏探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好奇地看向刘德钦。



    “少打听,不关你事。”



    刘德钦伸出食指,顶着张氏的张氏的额头,轻轻推了一推,又扶着桌角,缓缓坐下,伸手招呼到:



    “来,七伢子,过来,坐我腿上。”



    张氏撇撇嘴,切了一声,扭过身,背对德钦,眼睛却仍时不时往回瞟看着。



    七伢子缓缓起身,小心翼翼跨过玉松,小跑着跳上刘德钦的双腿。



    刘德钦托着七伢子的肩膀,缓缓转身,侧坐着,让七伢子的身体正对书桌,然后轻轻说道:



    “伢子,和二舅讲讲,你这次又因为啥惹了你爹发火?”



    七伢子盯着刘德钦的脸,又扭头盯着书桌,两手捏着衣角,腮帮子微微鼓起。



    刘德钦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轻抚着七伢子的肩背,等待着他的回应。



    没过多久,七伢子的手便伸进了衣褂的内衬,扣出一团子被汗水浸黄的粗纸,丢在桌上。



    刘德钦打开纸团,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李云襄”三字,不由皱起眉头。



    “七伢子,这是谁的名字?”



    “我的。”



    “你的?你么时候改的名字,谁给你改的?”



    七伢子低着头,双臂交叉叠放在桌上,将脸埋住。



    “我自己改的,旧名字不好,我不要,我要起个新名字,好名字!”



    闻听此言,刘德钦愣了片刻,一条手臂搁在桌上,只手扶住额头,眼神微微颤抖。



    “李云襄,李云襄……七伢子,我本名叫啥来着?”



    七伢子的头蹭来蹭去,挤出一只眼睛,观察着刘德钦的神色,嘴里支支吾吾道:



    “李云祥,祥瑞的祥,啥都好的那个祥,我就是寻思听起来都差不多,寻思这个字意思比那个字好,我就改了……”



    刘德钦嗯了一声,微微点头两眼却始终盯着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嘴里仍小声念叨着“李云襄”三个字。



    一直念叨了小一会儿,刘德钦突然提起毛笔,在纸上猛的挥毫起来。



    然而毛笔早已干透,遒劲笔力,只在纸上留下一团粗黑。



    “那个……秋菊?”



    “诶呦,天黑了哪里给你弄墨水,沾点口水替一下吧。”



    还不等刘德钦发问,张氏便连连摆头,背着身子,两手忙碌不歇。



    “二舅,我也有口水。”



    七伢子冷不丁的一句嘟囔,听得刘德钦哭笑不得。



    只见他轻叹口气,扭过头,背着众人朝毛笔笔尖吐了口唾沫,又用手拧了拧,方才再度挥毫起来。



    横竖撇捺,一笔一划称不上多标致,但力道却是十分足。



    七伢子不知不觉间已把头抬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舞动的笔头,昏黄的灯光下,走出三个浅色的大字。



    “七伢子,你告诉二舅,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你自己起的?”



    刘德钦放下笔,又开始轻抚起孩子的肩背,一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七伢子。



    “不是的,我是听私塾的老师讲了襄字,觉得这个字比祥字好,读起来又相似,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改了好!”



    “哦,所以你就私下改了名字,受了责骂,于是来了娘家?”



    七伢子没有回答,只是畏缩着头,把鼻子以下埋入两臂,仅用双眼和刘德钦对视。



    “哈哈,好伢子,不用怕,这件事上二舅支持你。虽未经父母命,私改名讳,涉不肖之嫌,然观名之好坏,新名立意远胜旧名也!”



    刘德钦激动地摇晃着李云襄的肩膀,笑得嘴角高咧,满口黄牙在橘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融洽。



    李云襄虽有些无措,但他仍能理解,二舅对于自己的改名行为并不恼火,便也张着笑脸,任由他摇晃。



    “讲点人话,七伢子一天私塾都没上过,哪里听得懂你的鸟语。”



    张氏的话语不杂抑扬顿挫,像一席凉风,吹散了刘德钦的满头热意,让他冷静下来。



    刘德钦这才松开手,舒畅地呼了口气,随后一手夹握住毛笔,一手负在背后,一脸从容道:



    “七伢子,你知道襄字的含义吗?”



    “知道,是帮忙的意思。”



    “没错,襄本意辅佐,名字中带有襄字,往往带有成为贤臣良相的寓意。大丈夫本就该胸怀天下,七伢子又自幼喜好读书写字,这襄字可比祥字适合多了!”



    李云襄听见此话,却反倒摇起头来:



    “我不想辅佐别人,我想别人辅佐我,私塾的老师说,他们这些读书人的梦想就是辅佐一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可他又说自己老了,这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人了。我不想看到老师难过,我就想,既然缺少这样的人,那我就去成为这样的人好了。”



    刘德钦怔住了,浑身上下仿佛充斥着一股力量,催动着他的心脏砰砰狂跳,两谭湖面也泛起粼光。



    “你以前也常说这话吧,么子时候来着,从城里回来还是生大伢子,反正打那儿以后就没见你再讲过了。”



    张氏扭过头,眼眉似两道月牙,樱桃口里淌溪流般的轻语,让刘德钦的思绪也顺着漂回了那段青涩岁月。



    “别说了,都是过去了。”



    刘德钦别过头,拍了拍云襄的肩膀,轻声道:



    “睡觉去吧,七伢子,这名字,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