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回来了,正讲你俩的事呢。”
张氏盛了一碗稀粥,递给站在门口的刘德钦,同时命令道:
“你就别进来了,笨手笨脚,大哥也别进来了,么子饭菜,用得上这些人?你俩还是叫咱爹和娃子们过来恰饭吧。”
刘德钦接过粥,在原地站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方才退了出去,和站在门外的刘德瑞一起离开。
刘玉香侧眼一瞄,两人的手上并无银票铜钱,只有刘德瑞手里掐着的几本残书。
“爹——”
“端粥!”
看着张氏不满的眼神,刘玉香只好作罢,端起粥碗离了厨房。
刘氏盯着刘玉香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走远,才开口劝道:
“凶么子呦,大伢子那么懂事,你这么讲,多伤人撒。”
张氏却只是摆摆手,朝刘氏笑道:
“你别怕,大伢子心细,以后想起这事了,他还是要问,我现在凶了他,以后他问起这事来,也能让着些德钦。”
“净是些鬼点子,欺负咱大伢子老实。”
刘氏摇摇头,把菜全部盛出,又往锅中添了一瓢清水,方才合上锅盖。
刘玉泉站在刘氏身后,两手两臂环抱起一堆碗筷。
“你这娃子,等我干撒,碗筷齐了?”
“齐了。”
刘氏查了查,一共十二副,便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道:
“得啦,还没忘了拿七伢子的。”
“忘不了的。”
————
随着饭菜相继上桌,刘老太爷夹出了第一筷,刘家的成员们也随之开动了起来。
成年男人们聚在一起,大口喝着稀粥,夹几筷头长豆,兑着几口辣椒,吃相十分凶猛。只有玉清偶尔蹦出几句家长里短,其他人只是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犒劳疲惫的胃。
妇女们另坐在一张小桌,连带着玉纯,讨论着今年的蝗灾旱涝,减了几成收获,以及目前织造的布匹,还差多少才能抵税。
刘老太爷则和胡七伢子,刘三伢子坐在一起,筷子向两个孙子碗里夹来送往,大有一种要将一桌菜都夹到两个碗里的气势,却还是不及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速度。
刘德瑞最先吃完了饭,最后一口扒了半碗的稠粥,却又险些呕出去,把刘德钦吓了一跳。
“你别吓我撒?”
“咳咳,没事。”
刘德瑞看了眼妇女那桌,小声讲道:
“弟妹的粥里有糊灰撒,噎死我呦,你可小心。”
“……”
说罢,刘德瑞也看向老太爷坐的那桌,问道:
“爹,七伢子这次又一个人来的?”
“是呦,这次可不让咱伢子回去受苦,住娘家还有娘家人疼,回去倒好,干着活挨着藤条。”
“啥?李老炮还真敢动手!嬲的,上次来时他亲口讲的,要多疼七伢子,嬲的就这个疼法!?”
刘德瑞对着木凳一拍,撸起袖子,倏地站起,把众人都吓得不敢动了。
“宝崽子,娃子面前你讲么子脏话,给我坐下!”
刘老太爷两眼圆睁,抄起筷子就甩在刘德瑞头上,虽然不疼,却有着极强的侮辱性。
刘德瑞连话也不敢回,连忙落回座位,两臂拄着双膝,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刘老太爷重重的哼了一声,对几张桌子扫视一圈过后,方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别管七伢子咋来的咱这儿,那都是后事,反正既然来了,那就住着。我也不管老三那边几时来接,真来接了,走与不走也全凭七伢子决定。好了,就这样定了,恰饭!”
随着刘老太爷一声令下,众人继续动起碗筷,只有张氏,一直看着正吃饭的七伢子,迟迟不肯动筷。
“你说,七伢子住哪个屋子好撒?”
“诶呦,你要和爹争就争撒,就别来求我意见,我可舍不得七伢子,跟他两个哥,一块受他大舅的呼噜,吵的没觉睡。”
张氏听罢便不再问,心里打定主意,朝着刘老太爷说道:
“哎,爹,咱七伢子还没个住处撒,我看我们家里还有地方,干脆就跟三伢子几个睡一起吧。”
“用不着,七伢子跟我睡。”
“那也不能哪次都跟你睡吧,伢子打小就是您搂着,现在长得都快赶上我高了,总不能还给您怀里睡吧?”
刘老太爷看了眼七伢子——此刻已吃完了饭,正和刘玉松一起在院中捉着青蛙,刘玉昌则站在两人身侧,笑看两人的一举一动。
刘老太爷又扭头看了眼刘德钦——正翻着新得来的几本残书,借着月光一页页地读着。
于是便轻轻啧了一声,说道:
“行,住你们家几天,年前缝的那套新被,给七伢子铺上。”
张氏撇撇嘴,不太满意这个结果,但还是去了偏房搬被褥。
刘老太爷起身,看着院中的众人:
德瑞和德钦坐在一起,对着几本残书议论纷纷,玉泉和玉香忙着整理今日收来的稻谷,玉清和玉昌站在一起,正看着两个伢子捉蛙嬉闹。
玉纯则是一手一副碗筷,在厨房和木桌间一趟趟往返……
“嬲的,都干嘛呢,收拾东西!”
只此一句话,一群大男人便纷纷挤了过来,将三张桌子团团围住,三下五除二便清了个干净。
刘老太爷这才点点头,又把刘德钦叫到跟前,低声嘱咐道:
“七伢子这次来这儿,是闯了祸的,这祸,他跟我讲说是因为读书识字,既然是和读书识字相关,我看定有你的参与。你不用辩解,今晚只管和七伢子好好谈谈,把问题打听清楚,也好让我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该算谁的责任。”
刘德钦连连点头,急着要离开,却又被老太爷拽住,夺下手上的残书,细细观摩起来。
“这就是那几个娃子的学费?”
“……”
“怕么子,你屋里那么多书,我几时唠叨过,再添几本,也没大区别。况且我看这书有年头了,是个稀罕物,也给伢子们看看,讲讲,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刘老太爷把书塞回刘德钦的手里,拍拍他的背,便径直回偏房去了。
刘德钦双手叉腰,看着月亮,心中升起股悲凉,又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便也回了自家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