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湖村的中央有片大湖,水清极了,人们都说这是老天爷的梳妆镜,是银子做的大湖。
有梳妆镜自然有管镜子的娘娘,娘娘是湖中的神仙,想必是胡姓,那就是胡娘娘。
胡娘娘是女神仙,女人最知道女人的苦,养家的难,所以无论求风调雨顺,还是子孙兴旺,都要来拜一拜胡娘娘。
刘三姐也是这么想的,娘知娘苦,胡娘娘一定能理解她的贪心——她要和胡娘娘求个一世太平,为自己的娃子。
此她想了个狠的——她要把孩子过继给胡娘娘,那样无论如何娘娘都会保佑她的孩子。
当她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说给主掌祭拜的巫婆时,她才知道胡娘娘已有六个孩子了,都是前人过继给她的。
自己的娃子要想过继,就只能当七娃,成为胡娘娘的七伢子。
胡七伢子也比李大伢子强。
刘三姐乘着小舟,在湖中四方拜了四次,又眼见着自己的孩子被四方的湖水泡了四次,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或许胡娘娘当真怀有神力,亦或许这只是刘三姐的一厢情愿,但孩子的确没有夭折,甚至长得比同龄人更加高大健硕,三五岁就能给李安生打下手了。
外人每次看见这对父子在田埂里一前一后地劳作,都会吹捧这是儿子随老子,一代胜一代。
李安生听见却不高兴,这孩子刚生下来时,他欢喜的不行,每有闲暇就要回家瞧两眼,只恨不能日夜守着。
可随着孩子日渐长大,李安生却发现一些异常:自己的孩子虽不排斥农活,却也不热心,反倒三天两头往地主孩子上的学堂跑,靠在窗外看人家上课。
学,是万万上不得的。
李安生见过那些学堂的娃子们,一律穿着青布衫,干干净,手上沾着金贵的墨水,拿着上好的皮纸,满身是值钱玩意,像一群会动的花瓶。
说白了,中看不中用。
在李安生看来,那教书的王先生,是村东头没考上举人落魄回乡的王麻子,而上学的小鬼以后顶天也就混到这样了。
王麻子是当初唯一一个学成的秀才,当年为了供他考举人,王老太爷四处凑钱,可到头来还是混了个一塌糊涂,他的同袍则该种地的种地,该从商的从商,和没上过学的又有什么分别?
故自打第一次发现后,李安生便撅了根指粗的竹条,抽了孩子一个晌午。
本以为能让他回心转意,可没想过两天,竟见他带着张纸回来,纸上写着“李云襄”三个大字。
当孩子告诉他,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时,李安生的火顿时窜起三丈高,抄起锄头就要动手,万幸刘三姐就在一旁,见此情形一把搂住丈夫,朝胡七伢子嚷道:
“快走哇七伢子,去你毑公家避几天,莫回来撒!”
胡七伢子谨遵母命,把纸一团,两腿一迈,跨着大步,噔噔噔地奔离了家,向银湖村跑去。
两地之间相隔十几里路,该怎么走胡七伢子门清。
自从被过继给胡娘娘后,刘三姐就带着儿子留在了娘家,一待就是数月,她不忍心胡娘娘和自己娃子母子分别,就只能苦一苦李安生,一个人忙活诸事。
一直拖到入春播种,才在李安生的连连催促下赶回家中。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带走胡七伢子,相比让儿子留在李安生身边,她更放心由娘家人照顾。
胡七伢子这一待就是六年。
这六年间,李安生每次路过银湖村,都要来看一眼岳丈和七伢子。
农闲就给七伢子捎来些集市上的孩童玩意,都是刘三姐赶集买来的泥人纸塑,风车谷糖。
农忙就给七伢子捎走回家,自家儿子长得这么好可不能浪费,给自己当个短工,总比把钱发给外人强。
刘三姐虽不介意儿子跟着忙活,却也看不惯李安生那吆五喝六的模样,不仅要儿子跟着锄地,打渔,走商,还要管着他的喜好,玩乐,当的是哪门子爹。
可这个家毕竟还是要李安生来当,刘三姐是娘也是媳妇,只能在看不下去时将李安生拦住,把儿子托给娘家。
待李安生气了几日,冷静了几日后,生活仍是照旧,而十几天或几个月后,胡七伢子就又会被路过的李安生接回来。
所以胡七伢子也习惯了,十几里的路,哪里有山坳,哪里有坑洼,他都清楚极了,一路上赶鸟捉蛙,没有半点忧愁,反倒怡然自得。
就这样紧赶慢赶,带着两手野物,在日落之前,溜到了银湖村。
银湖村绕着圆湖而建,自然成了圆弧形状,村子满打满算五百九十户人家,按资历长短,由内向外建居。
其中刘家族人十几户,则聚居在村南湖边,由刘老太爷当家。
十几户人家,除了刘老太爷的大院,房屋都是一般大小。
刘老太爷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一手如意算盘打的又快有准,各处乡村都请他代管账房琐事。
活计不断,人又精细,便攒出了这间大院。
如今退了休,婆娘也入了土,自觉无趣。便将大院托付给了两个儿子,主房给两个儿子成家立业,自己则住在偏房,从此一门心思静享天伦。
用他自己的话讲:“闲人是该死的,他已经是个半只脚进棺材的死人了,当不了劳力还要平添一副碗筷。”
可事实上,刘老太爷实不曾真正静养,嘴上说着丧气话,却在村南的柳树下横了两条长凳,摆了一张方桌,上放一个铁茶壶,三副茶具,干起了“说书”的行当。
因为阅历极广,村里无论男女老少,刘老太爷都能与之聊个酣畅,从东方既白,到西云渐黯,热茶变作凉茶,刘老太爷才收拾茶具,哼着山歌,悠悠走回家去。
今日也是如此,眼见着日落西山,红霞转暗,刘老太爷轻叹口气,缓缓起身,开始收揽茶壶杯具。
“毑公,毑公,等我一等!”
一阵熟悉的童音传来,刘老太爷循声望去,只见胡七伢子左手夹着几只鸟雀,右手按着几只青蛙,正屁颠屁颠地朝他跑来。
老太爷两眼放光,也顾不上再收拾茶具,紧走两步到外孙身前,一把抱起,山羊胡子笑得发抖:
“七伢子几时到的,咋不提前告诉一声,想死我了!”
胡七伢子见了外公,眼里满是光采,嘴也笑得合不拢,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讲了出来。
刘老太爷听罢气的大骂,麻利收拾起茶具,便带着七伢子回了刘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