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过芦苇洲,终于遇上清晨赶早的渔翁,他们在雨中凝视着持桨傲立的白面书生,船舱外还留着鲜血痕迹。幸好雨雾模糊,旁人看不清沈佑宁的面貌。
这时,那人缓缓开口:“书生,你靠岸丢我在船上就好。”
那声音厚重明亮,寻常人听着正是中年男子。
沈佑宁听到声音手中一顿,随即道:“姑娘还是好生歇息吧,在下江湖游医,囫囵学过些医术,可以帮你疗伤。”
那人见沈佑宁识破伪装,“阁下听力倒是惊人,我家祖传的踵息功,一旦施展开来呼吸深沉,寻常人只会道我是男子,只有换气之处有一丝破绽,露了原声却能被阁下察觉。”
沈佑宁笑道:“深夜之中敢只身来这江心,学个三脚猫七星剑法浑水摸鱼,却引火烧身,可非寻常人家姑娘所为。”
那人的声音还是很微弱,但是还是笑着回答:“西山外一只孤魂野鬼罢了。”
“你一身武功可非寻常小鬼。”
“只求不辱没祖宗。”说罢,那人开始咳嗽起来。
沈佑宁手上的桨渐渐慢了。
那人的声音更加虚弱了,踵息功再难支撑,少女声音完全显露,“书生,你不用管我,今日以后江湖必然掀起滔天巨浪,留我在身边无异引火上身,你走吧。”
听这声音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姑娘,沈佑宁再也无心划桨,转身走入船舱。
那少女带着面纱,转过头来看着沈佑宁,沈佑宁顾不上其他,昨夜天暗只能看个大概,如今看她左手大臂上赫然一道?长长的伤口,沈佑宁转身就去拿掉在地上的药膏,女孩试图抽回左手,奈何实在没有力气,只得由着沈佑宁处理伤口。
那双纤细的手指上,满是刀痕,甚至骨相都有些错位,可又都是陈年旧伤一时之间无法处理,于是沈佑宁只能给伤口简单包扎。
雨渐渐变小了,沈佑宁坐在少女旁边,船又开始安静地漂。
沈佑宁这时怎会忍心独自上岸,少女看着性情至纯,如今身负重伤,断不可能弃她而去。
少女也看出他似乎并不想离开,闭上眼睛运气疗伤。
沈佑宁缓缓开口:“再下沈某,江湖游医,此行欲北上,为见见世面。”
少女轻轻一笑,仍不睁眼:“我见你衣衫虽整洁但纤薄,说是见见世面,其实是在江南混不下去了吧。”
沈佑宁脸颊微红:“男儿当四方游历,看远山辽阔,江湖夜雨,纵然穷困潦倒些亦是难减心中豪情。”
少女不与他争辩,也报上名号:“在下无姓,单名一个旬字。”
“江湖像我这般有姓无名者多,有名无姓倒少的很。”
“女鬼有姓,是有索命的。”
“好啦,小鬼,先养好你的伤,不然我怎么跟阎王交代,若是死在我手里,庸医之名落了实,百年之后我如何在地府行医啊?难不成你想我百年之后在地府也过这孤苦伶仃的日子吗?”沈佑宁说道。
少女听出沈佑宁是在打趣逗自己开心,可是她抬眼望着江面,缓缓道:“沈兄,你不好奇吗,为何世间人人都想要那清明花晚图,从白云山庄到今日清风江上,引得君子拔剑,宗师闻风而动,人人都放下一切去争,我见你并无武艺傍身,想来在这江上实属偶然。”
沈佑宁并不正面回答:“我行医多年,虽从不染江湖恩怨,倒也知道一些。我见过太多武者,为了各种功法宁愿做些脏事,事情败露受伤命悬一线,又拉不下脸皮找名医,只能黑夜来找我,因为我从不问来者姓名,不知来者面貌,只要给银钱就会治病。清明花晚图,谣言也好,真相也罢,江湖习武众人一旦知道更强的功法便会放下一切去取来,”沈佑宁一声冷笑,“这种东西,当真是最大的祸害。”
沈佑宁停顿片刻,望向那些渔民,继续说道:“那些武林高手总是觉得这神兵利器、内功心法就是世上最重要的大事,为此不惜结下仇怨甚至夺人性命,总觉得武艺精进一分,世人就高看他一眼,可是世间不是只有江湖,对平头百姓而言,他们只想安稳度日,对于青年书生,他们只想考取功名,比起什么刀法更为玄妙,寻常百姓的姑娘们更喜欢研究胭脂色彩。人人自觉眼里天大的事,在其他人眼里根本无关紧要。谁得到清明花晚图或者传说中的夜雨剑法,在我这种寻常人眼里看来根本无关紧要,但倘若为了一本莫须有的剑法,搅得江湖儿女自相残杀,侠义人性全无,倒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段话说完,刚刚经历血腥雨夜的沈佑宁顿觉心里觉得舒畅许多。
少女听完爽朗一笑,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今日江上遇上沈兄这等人物,也当真是奇妙。沈兄虽然不会武功,此等见识胸怀,却远远好过那些名门大家,他日沈兄执剑,当是一代豪侠。”
“哈哈哈,承让承让,”沈佑宁戏谑地说,“在下愚钝,武道艰深,多年行走江湖,靠一双耳朵,一些糊弄医术,多窥视一分人心,便多赚得一分银钱,但宁可少一分银钱,也不愿做半分恶事,可是要良心的银枪不好挣,这蹉跎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攒够银钱远离江湖风雨飘摇。”
“治好我可没钱,”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女,眼下已经把昨夜腥风血雨忘了个干净,她又看了看一旁被宝剑捅穿的药箱,“何况我还欠你一个药箱。”
“没钱还自己主动受伤,那剑虽快,但以你的武功不难躲。”沈佑宁心中这时已然明了,她故意受伤,让南海派把脏水往她泼,是想倘若留在江心之上,各派自会来找,无非想趁机想在暗处探听消息,只是伤重如此,又如何周旋?
“我是鬼,但是我不想再做鬼了,鬼想要还魂,需要引子,清明花晚图就是引子,只要有机会,我就得一搏,搏输了大不了回去继续做鬼。”女孩仍然烂漫地笑着,她知道沈佑宁是个聪明人,想必已然猜出自己算盘,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佑宁。
“我可以帮你。”沈佑宁不再追问,而是平静地说。
“帮鬼可不算行善。”
“无人知晓昨夜我在江上,如果你跟着我,旁人暂时不会怀疑,”沈佑宁坚定地说,:“在下医术虽然不济,却也看不得旁人枉送了性命。”
女孩也知道自己一时赶不走沈佑宁,只得无奈地说:“我不在人间欠人情。”
沈佑宁道:“无妨,她日你伤痊愈,到江湖行侠仗义,这诊费呀,一两白银,做一件善事,可好?”
女孩知道沈佑宁已决意帮自己,她思忖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接着转过头对沈佑宁说“你独自划船怪累的,不如我给你讲一讲清明花晚图的故事吧。”
沈佑宁其实并不关心,他走到船头划桨,“你说吧,就当解闷。”
女孩学着那说书人的口气缓缓开口:“一百年前,北齐来犯···“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沈佑宁知道,那是伤口的麻药起了作用。
其实沈佑宁多年行走江湖,自然是知道的,一百年前,北齐百万大兵压境,江湖第一谢明大侠凭空消失,谢公成名以来一把鹤唳剑、一套夜雨剑法无人可敌——宝剑出鞘似野鹤长鸣,剑刃变化似雨点般袭来,纵然守备极严的传统武当剑法亦是难以抵挡。谢公从江湖突然消失以后,众人这才知道他本是一员少年将军,功成名就却执意归隐江湖,如今北国来犯,他放下往日恩怨,重新领兵作战,一腔英雄热血,令沈佑宁深感钦佩。
思绪至此,手中的桨慢了,他抬起头,两岸的山此时已经在愈发明亮的天地间流动。
百年之前,正是在如今这清风江上,两军决战,敌军围困让王师几乎陷入绝境,谢明却稳坐白云山庄运筹帷幄,最终出奇制胜,建立不朽功业,北齐无奈退兵,谢前辈本欲归隐江湖,却为奸人陷害挑拨,以致众叛亲离,最后白云山庄遭仇人刺杀,虽剑笔直插进胸膛,然至刚内功护体,按照杀手供诉,谢大侠竟能稳坐如初,直到三个时辰后,杀手亲眼看着谢大侠画完一副山水画卷才气绝身亡。之后朝廷欲将谢大侠厚葬,纵使三个大汉合力,那具尸首仍然端坐在木桌前。禁军封山找了三个月谢公所作之图,百年来,各路武学高手前前后后亦是去了无数次白云山庄,都没有找到凶手所说绝笔画清明花晚图所在。
沈佑宁想到此处,抬头见两岸绝壁险峻,江水碧绿飘渺,纵使几十年历经再多世事浮沉,每每想起百年之前英雄落幕,心中难免有种壮士扼腕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