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宁渐渐感觉到刀声愈加虚弱,剑气的攻势渐渐站了上风。刀中最浑厚的那柄,虽是极力支撑,但显然也是到了强弩之末,强攻不下,招式越加急躁,二十四节气轮转的分节之处露出破绽,终于伴随长剑一声龙吟,刀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家当年吴掌门,十五岁在孤岛闭关,三年后开创北海剑法,成为一代宗师,约战你家祖师宋青山,却被一套南山刀法打得无法还手,心中郁闷,在礁石之上本欲断剑从此退出江湖,好在天不绝人路,抬头见星斗流转,变换奥妙无穷,研究出了一套专门对付南山刀法的剑,却并未找你家祖师再战,更是向城南派主动服软,我北海派忍辱负重至今,江湖上从未有人知晓这传说中的七星剑,正是专克南山刀法的功夫,今日清风江上,我等终于有机会替吴掌门向南山剑法讨教一二。”那老者似乎十分得意,“说这么多,是叫你们输得明明白白。罢了,今日前来向城南派讨教,自是有大事。暗桩来报,十日之前,你城南派在白云山庄得到了清明花晚图的绝密线索,连夜下江运送回山去。幸好我等今日在这江上埋伏到你,若是清明花晚图被你城南派所得,他日江湖上就再无我等容身之所了。”
持刀者终于开口:“城南派毕竟是江湖名门正派,你宋清河乃当今北海派掌门师兄,更当遵守江湖规矩,你等如此蛮不讲理偷袭于我,今日我等即便身死,他日江湖其他门派定替我等找你讨要说法。”
老者大笑:“我那小师弟就是拉不下面皮,舍不得他那白衣无尘、铲奸除恶的剑客美名,才让我来干这脏活,你们带着这样天大的秘密沿着江水迢迢一路南下,纵然我今日放过你,一路之上,且看有多少假惺惺的名门正派会企图暗算于你。清明花晚图现世的消息半月前传遍江湖各大名门,按照武林传统,自当共同商议如何处置,可是每一个门派都装作自己不知。当年一套夜雨剑法杀得我们两家掌门难以还上一招,这等威力,试问天下哪个习武之人不想要这谢明老前辈留下的绝世神功?”
持刀者并不理会,而是哈哈一笑:“实话告诉你,我城南派确实一直在找清明花晚图的下落,可是我等费尽心机,几十年来未在白云山上发现一物,江湖百年来多少高手去寻,可曾有过下落?清明花晚图不过一个流传几十年的谣言罢了,今日若我等死了,江湖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们北海派拿走了秘密,一套卧薪尝胆几十年的七星剑法拿来对付我们众兄弟,又有几套隐秘剑法对付金刚掌、燎原枪?”
老者也不恼怒:“谢前辈功夫,百年前无数人亲眼目睹,这清明花晚图必然存在。若是我等真能习得清明花晚图所藏武功,便是再来十个城南派又有何难对付?”
“我说与不说,清明花晚图是真是假,我都离不开这清风江了,又何必多言。”说罢,持刀者不再理会老者,转过头望着江上烟雨,脖子被剑锋划出一道血痕,血水与雨水交织着一滴滴跳在船板上。他凝望黑夜中青山影子的眼神渐渐冰冷,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我找了一辈子清明花晚图,到头来,葬身在这谢前辈成就功名之处,也算无憾。”雨珠一滴一滴跳进眼底,他合上眼睛,猛地扭头。
沈佑宁的耳朵听到了一声带有钝感的扑哧声,他猛地闭上眼睛,紧接着就是尸体慢慢滑落的声音。
持剑老者愤怒地将剑从尸体拔出,无可奈何地扔在了船舱上。
一旁的青年低声问道:“长老,其他青山派的呢?”
老者沉默着摆摆手,数声清响同时发出,而后便是尸体入水的扑通声。
北海派的众人不再说话,世界重新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占据。
沈佑宁这才回过神来,他望向船桨,脑中不停地盘算,准备等南海派的人先走,再择机折返,如今江湖血雨腥风再起,一张清明向晚图,浑水搅得漫天,还是不北上的好。
正当他盘算之际,船身开始缓慢摇动,伴随着厚重的喘息声,沈佑宁以为是船夫回来了,于是赶忙缓缓向船尾移动。
一只鲜红的手,剧烈颤抖着撑在船板上,随即一双警惕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沈佑宁。好在多年江湖行医,眼前这般场景倒是也没让沈佑宁惊慌,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了右手,那个人用指尖点了点腰侧的剑,沈佑宁领会,江湖爱剑之人素来如此,若是宝剑在秋天的水里泡久了,寒意入剑,便会变得生涩。
他本欲接过剑,可那人竟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把剑掷了上来,那剑直直插进沈佑宁的药箱,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沈佑宁顾不上惊讶,见那人浸在寒冷的江水里久了,双手已无多少气力,于是只好双手拉住那人的腰间,船身微微向后倾斜,两人一起合力,终于到了船板上。
沈佑宁来不及查看伤势,方才那人出水的动静不小,沈佑宁需得凝神静听,看看北海派有无察觉。
连绵的雨声中,传来船桨划动水面的声音,似是越来越远,桨声之下有一阵轻微的交谈声。
“师叔,少了一具尸体,就是被您刺中的那位。”
长者哈哈大笑:“我长剑未能杀他,乃是他内功精纯,情急之下自己充盈血气护住周遭心脉,他是个高手,留他一命虽然是我失手,但如今看来却也是意外之喜。”
其实沈佑宁瞧出了那剑的古怪,这一剑虽然生猛,以伤者武功,虽在水中但是以其武功并不难躲,结果竟被剑重伤,仿佛压根就不知这剑。
沈佑宁一琢磨老者所言,心下猛然醒悟:“遭了,这北海派好生狡猾,留得这人一命,是为了到江湖上宣扬是此人偷走清明花晚图线索,青山派一众人是被此人所杀,北海派匆匆赶来刺出那剑重伤于他,伤者一身武功绝非常人,虽是重伤亦能被高手看出内功功力,以他这等武功灭掉青山派确有可能。一旦猜疑心起,青山派全身而退,然此人身负重伤却又可能有着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线索,怀璧其罪,那么江湖上各门各派哪个不会心痒难耐,群起攻之,北海派却能置身事外,这招当真狠毒。”
想到此处,沈佑宁内心纠结,自己没有武功,若是留下便是同伙,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还是得明哲保身,等船靠岸之后,马上溜之大吉,他盯着剑的位置,慢慢向船后踱步,那人却仍然闭着眼睛,似乎并不知道。他看着那人纤细的手臂上不住渗出鲜血,再一摸额头,已然滚烫,那人浑身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沈佑宁看了两眼,一颗医者仁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他拿起先前船尾的湿衣服,用力拧干系在了伤口上方。
船舱外,雨依旧下得狠,天边却已微微发白,沈佑宁捡起船桨,吃力地滑了起来。
他捡起渔夫的斗笠,默默立在江心之上,发酸的手臂十分难捱,天地茫茫独自泛舟,江上黑白分晓之处一场大战空留猩红翻涌,心中悲凉,举目望去,雨水模糊了山,亦不知何处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