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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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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风江上
    晚云含雨,在寂静中低徊。



    沈佑宁躺在船头,连片的乌云搅动着沸腾的燥热。心中郁结反复纠缠,搅得他干脆闭上眼睛。



    人若是得意之时,见青山妩媚,清风俊朗,纵然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也是酣畅淋漓的爽快,可若是沈佑宁这样的倒霉之人,勤学刻苦却连年科举不中,好在家中尚有医学传承,可他偏偏不甘心老老实实做个药铺学徒。多年浪迹江湖,如今做个游医也难以为继,愤然北行,江上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便足以地将任何一点希望浇灭。



    江心下坠的雨点突然传入耳朵,几秒钟后,墨雨跳入船板,天空落下一道水帘,而后江上便是一片迷蒙。



    沈佑宁赌气般站在船头,秋雨冷冽,天地晦暗,悲愤自凉意中渗透肌骨。



    在这时,一盏灯,仿佛水怪一只幽幽的眼。



    船夫赶忙低声叫唤:“快回来。”



    沈佑宁麻溜地回到了床舱内,犹豫片刻后还是窝囊地脱下了自己被淋湿的破旧长衫,船夫却是非常紧张,赶忙吹灭船上的灯,小舟就开始在江面上孤苦无依地飘。



    “算着今日雾大才敢走的这路,没想到这也会碰上水贼。”船夫喃喃道。



    沈佑宁蹲在船夫身边,他并不惊慌,想来这水贼不过为了钱财,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贱命一条倘若葬身江心青山为伴,总是好过蹉跎往后几十年碌碌无为的日子。



    船舱的缝隙里,红色的微光越来越明显,沈佑宁探出个脑袋向江面望去,百米开外无数火烛渐次点燃,像是一场盛大的日出。



    而后沈佑宁忽觉寒风被撕裂,先前被雨点打得上下翻飞的水面,突然由江心向外散播出一圈圈波纹,震得小船来回摇摆。



    顷刻之间,一声清澈的剑鸣踏波而来,喧嚣的雨仿佛瞬间冻结,在江心模糊的烛光中,几个黑影快速闪过,之后刀剑的声音开始在山谷中回荡。



    沈佑宁听出那几声清脆的响声中暗藏的玄机:兵器要想发出此等清响必是要炼得极纯的好铁所锻,绝非平常水匪所用之物,而先前一剑所蕴气势竟能透过水波传到百米开外。正当他愣在原地时,船后传来“扑通”一声响,沈佑宁这才发现,原来船夫趁着雨声和打斗声悄悄潜入了水中。



    可是沈佑宁不通水性,“这下只能自求多福了。”他屏气凝神,祈祷这艘小船不要卷入纷争。



    船头的摆动越来越剧烈,木板的声响在黑夜中逐渐刺耳。



    江面上的浪伴随着闪烁的影子起起伏伏,小舟也开始慢慢地移动,不一会儿,沈佑宁悲哀地发现,那些打斗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虽是贫贱书生,可是却天生听力极好,多年行走江湖,偶有曾救治的江湖兄弟愿意带上故事陪他共饮,纵使他身体孱弱不通武功,却是对江湖门派的武功招式十分了解。



    沈佑宁闭上眼睛,小心听着,在江上点点滴滴的雨声和混乱的打斗声中,有一个声音最为厚重悠长的,便是武者挥刀的声,刀身舞动,声音由混到清来回变化,沈佑宁的脑中便有了武者挥刀的模样:小臂轮转,双手横刀上举,步法后沉猛然凌空劈下,寂静中杀气猛然压顶,势大力沉,而持刀者却无半点喘气声,可见内息丝毫不乱,分明是一招练得极纯的奔雷式。沈佑宁一惊,继续听下去,此后二十四般变化依次施展,确是世间少有的俊朗功夫。沈佑宁心中已然明了——这分明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城南派初代掌门宋青山开创的南山刀法。



    传说宋青山少年在山中闭关,独自练武三年并无成效,反而内功失控,气息倒转以致几乎入魔,绝境之时,山中一声惊雷突然将他惊醒,而后一连三日山中电闪雷鸣,宋青山静坐三日突然开悟,拿起刀来随手挥舞,忽觉内息在体内运转自如,刀意汹涌不绝,便是这南山刀法的起手式,之后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宋青山各自研习出一招,出山以后,一改江湖门派刀法勇猛有余而变化不足的传统,凭借此刀法斩断无数宝剑名刀,城南派就此成名,此后几十年不断发展,如今已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



    沈佑宁大感不妙,城南派深夜江心出手,江湖上必是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而有一股清冷剑意,总是穿插在凌厉的刀法中间,虽不及刀生猛,每一剑却都犀利非常,剑意快慢变化,落点又是精巧非常。



    剑气连戳七次,逼得持刀者连连后退,剑尖所指方位连续变化,点点寒光似星斗流转,几招之后那刀法节气运转便觉受阻。



    虽在江湖上从未见过此等剑法,但是气意七股一组,沈佑宁猜测,这有可能便是北海派的七星刀法。



    “难道是两家约在江上比武?”沈佑宁想,“不对,如今这刀剑声,似乎每一次碰撞都充满杀意。两家怎么说也是江湖大派,寻常比武不可能如此这般杀气凌厉。”



    这时有一股奇怪的剑吟传到了沈佑宁耳朵里,按理功力有强弱,剑的力道声音自然有区别,可是那把剑点出七星之时顿挫明显,稍显生涩,好像对剑法并不完全熟悉,似是刚入门的小徒弟,可是剑来回穿插之处,刀的声音局促非常,显然是剑每招都点在对手破绽之处,较之七星剑法诸多变招更为致命,剑法虽然不通,剑意却异常纯熟,每次刀招不住之时,剑的力道却又会自己收上两分,看起来并非真心打斗,实在不知是何方神圣。



    正当沈佑宁低眉思考时,黑夜中传来一个老者惊讶的呵斥:“你不是我北海派的,今日乔装到此,可也是为了清明花晚图?”说着,一招凌厉剑法便突然刺出,另一柄剑此时也不再伪装,手腕翻转,剑气猛然上行,剑气裹着船板溅起的雨珠,瞬间熄灭了那盏红烛,趁着黑暗,背着剑纵身跃入水中。



    黑暗之中老者步伐稳健,三两步追到船边,眼见那人入水,凝神蓄力,一柄长剑猛然掷出,长剑直直挺进水中却没有一点水花,这般内力沈佑宁亦是从未亲眼所见,水中之人没有躲开,江心随即便翻涌起鲜红。



    两派之人仍在血战,老者眼见水中之人受伤,拔起木板上扎着的剑,化作清风挺剑向前。



    来回相撞的兵刃卷起江上的水气,渐渐地熄灭了所有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