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宁虽不过二十五六,但自幼行走江湖,见识甚广。他清楚地记得,清明花晚图的存在,第一次在江湖流传,乃是十年以前。
相传有一剑客,深夜雨中,施展轻功飘过,长剑便斩杀十位肃王重金从西域请来护送赃银从江南运抵西北的武林隐秘高手,十具尸体上剑伤似雨点密密麻麻,死状可怖,行凶之后,凶手劫走十大箱赃银,翌日清晨,这十箱白银凭空出现在百里之外的都督府上。江上渔翁自述,剑客剑法飞快,只向前飘去十米,就已经将十个高手尽数斩杀,江湖因此流言四起,有人猜测凶手使的正是失传多年的夜雨剑法,剑客破解清明花晚图所藏剑法奥义,方能以一敌十,更是引得江湖人士各派倾巢而出寻找线索。
沈佑宁无比清楚记得那一年,并非单纯因为那桩骇人的夜雨杀人案,当时他正随父亲在西北游历,见证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时年西北大旱,赤地千里,大批灾民连逃窜的力气都没有。肃王克扣赈灾款项,逼得尚有一丝力气的百姓奋起反抗,一时之间西北山头林立,落草为寇者甚众。
刺客行凶致使肃王赃银被劫谋反败露后,自称主持公道的西北各大江湖门派,却倾巢而出赶赴江南寻找清明花晚图和夜雨剑法的痕迹,全然不顾盗匪横行,百姓疾苦,沈佑宁深深地记着那些无助的眼睛,记住人心贪婪的丑恶面貌。
如今,清明花晚图重出江湖,显然不是祥瑞,沈佑宁在心中反复思忖,却难解其中奥妙,山渐渐地从近又变换到远处,渡口的轮廓慢慢在雨中若隐若现。
少女逐渐醒来,转头看看伤口,血已经慢慢凝固了,船板上的鲜血也已洗去大半。
“前方就是清江城了,”沈佑宁划了一夜的船,右手酸痛,嘴上却是云淡风轻,“你无姓,我无名,进城之后人多眼杂,少不了与旁人接触,不如向谢前辈借个字。”
见少女不解,沈佑宁笑到:“日月为明,上岸之后,你叫沈月,我叫沈晔,家中变故,你我兄妹二人来清江城是为长兄置办丧事。清风江上的事情很快就会波及到此,你手臂有伤需人搀扶又带着面纱,唯有身着丧服假装悲痛可以帮你遮掩,入城去后,你少开口,我在城中觅一空屋,你在其中静养。其余事物我且帮你周旋。”
沈月看了看身侧长剑,“这剑呢?”
“这剑太扎眼,倘若被北海派的人认出,你身上留不得。“
“不行,这剑是我爹传给我的,与我的命一样重要,断不可沉入江里。”
沈晔眼见船慢慢靠了岸,回到船舱拿出白布,心中还在盘算如何处置宝剑,抬头见少女轻轻点头,示意沈晔试一试剑。沈佑宁也是好奇,于是走上前去,扎下马步双手合力,这才勉强提起那剑柄,本就连夜划船,不堪重负的肩膀瞬间泄劲,宝剑摔在地上,沈晔哀叫一声,引得沈月轻轻一笑:“我家传的剑,自有玄机,用寻常内功,便觉有百斤之重,纵然剑术名家使将起来也是笨重无比。”
“那你看,这柄宝剑,做我们的哥哥可好?”沈晔心生一计。
看着船板上被宝剑贯穿的药箱,沈晔也不恼,他捡起藤条,开始在剑刃上磨:“这药箱乃是我江湖朋友送的,送的乃是南方千年古林里的古藤,浸了桐油编制的,若非你这宝剑,还当真拿它没有办法。”沈晔将那藤条条分成长短不齐的几块,又把剑掷于其上,拿出绷带沾点船尾的血,接着二人合力开始缠绕,不一会儿,一具“尸体”就有了雏形。
不一会儿,两人分别裹好丧服,沈晔将“尸体”吃力地竖背在身上,搀扶起沈月,沈晔便扶持着沈月进了城。
过了吊桥,便是卫兵的岗哨,见二人身着丧服便上前盘问。
“我们兄妹三人自湘西来,”沈晔开口道,“家中变故,此番远行本是去北方投奔姑母,途中兄长过于悲伤,染上急诊,在船上咽了气,我兄妹二人并无余财,进城想找一口棺材好生安葬。”说罢,沈晔低下头,主动将背上裹得厚厚的宝剑放在地上。
“这是我们兄长的尸首,我们湘西有规矩,急症死了的人阎王那不收,若是不用白布裹着,由挚亲背着,死者受了惊扰会还魂。”
那兵卒打量着尸体,眼见白布渗出的血液,十分骇人,心下已有些害怕,可是他强作镇定,“前日,有人来报,说江上有人行凶,杀人无数,凡入清江城者,必须检查行李。”
沈晔也不阻拦,只是放下“尸首”迅速逃开,用手捂着眼睛,躲在一旁。
那兵卒双手抱起,见确实沉重,随后开始揭开剑柄处的绷带。
沈晔右手轻轻一碰沈月,踵息功施展开来,一声厚重的呻吟马上自胸腔发出。
兵卒吓得赶忙扔下“大哥”,沈月又配合地惨叫一声,兵卒眼见眼前二人亦是惊恐万分,赶忙示意沈晔背起“大哥”,还一个劲地喊道“恕罪,恕罪。”
沈晔带着沈月虔诚地拜上两拜,沈月趁机收了踵息功,两人向城中走去。
“此计只能骗过一时,日久之后,诡异之事便会催生疑虑,进城之后我去寻一无名尸首,这剑也得找一地方暂存。”沈晔说着,心中不由放松下来。
沈月也是被兵卒的滑稽反应逗乐了,两人开始在街道上闲逛。
清江城中热闹非凡,孩童嬉闹,小贩吆喝,这些声音在沈晔耳中远比刀剑来得悦耳,向深处走去,街巷中酒香肉香四溢,将清风江上的瑟瑟秋意一扫而空。看着沈月弯着眼睛大口喘息,他心中盘算,好人要做到底,眼下先看着沈月养伤,边替他探听消息,待到沈月伤愈,自己是去是留再行决断,二人找到一间破庙,便先歇了脚。
沈月已经沉沉睡去,沈晔一个人踱步在昏暗的佛堂,秋风催人担忧:眼下还有一事极为棘手,二人行走江湖都没带银钱,眼下药箱也做成了“大哥”的四肢,久在破庙不好养伤,亦难以探听消息,眼下还是得挣钱找一间屋子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