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李牧愣愣的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那句“六十年前的榕城“。
待他堪堪找回知觉,却见那自称小石头的男孩早已踱出三丈开外,布鞋踏过石板缝里滋生的青苔,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你慢点,等等我!“李牧心急如焚,一边呼喊着,一边急忙追了上去。
不多时,李牧跟着小男孩来到了一间破庙前。
半扇朱漆剥落的山门歪斜地挂着,门楣上“慈航普渡“的金匾裂作三截,被蛛网黏连在梁柱之间。
李牧刚要跨过门槛,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檀香味——这味道本该庄严肃穆,此刻混着霉味却显得格外诡异。
破庙内昏暗无光,只有角落里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摇曳间,映出五六个乞丐或坐或躺的身影。
他们的衣衫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露出了里面黝黑的肌肤。
“小石头!”“篝火旁蜷缩的乞丐突然坐直身子,破毡帽下露出张布满锅灰的脸。
他裹着件露出棉絮的褐色短打,腰间别着根翠绿竹棒:“你说去解手,怎的带回个生人?“
那乞丐眯起眼睛,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如毒蛇信子。
“燕大哥~“小石头蹦跳着扑到乞丐膝前,脏兮兮的小脸仰起时,连鼻尖都透着天真,“这是我同乡李大哥!我刚在门口撞见的,他也是逃难来榕城的,暂时没有去处。“
话音未落,李牧小腿骤然吃痛,原是那男孩用鞋尖踢来块碎石。
李牧会意,连忙抱拳行礼:“在下李牧,拜见燕大哥!”
那乞丐神色稍霁,手掌微微松开腰间的竹棒,指着角落里的一块空地说道:“我叫燕小乙,既然是小石头的同乡,自然也不是外人,那里刚好有个空地,你就在那凑合一下吧。“
“那就多谢燕大哥了。”李牧笑着感谢,笑容中带着几分感激和讨好。
随后,他拉着小石头走到边上,压低嗓音急促发问:“喂,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小石头偏头斜睨,目光如浸了井水的银针,扎得李牧脊背发凉。
直到对方局促地垂首盯着磨破的鞋尖,他才慢悠悠开口:“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没......”李牧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粗布衣襟翻得簌簌响。
檐下蛛网被惊动,银丝颤巍巍落在他发间。
“那不就行了,你身上没有银子,不住在这里,难道还想去住客栈。”小石头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等李牧开口反驳,他又继续说道:“再说你在榕城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他们帮忙,你怎么破解这阴阳转生阵?”
“等等,你说什么阵?“李牧猛地抬头,撞进对方灼灼眸光里。
“榆木脑袋!“小石头突然发狠跺脚,震得供桌上破陶碗叮当乱晃:“不想困死在这鬼地方就听好了!
他忽又诡秘一笑,月光恰好漏过破瓦照在脸上:“其实简单得很——只要揪出杀人真凶.....“
“你在开什么玩笑,当年十万人都破不了的死局,就凭我?”李牧踉跄着扶住霉烂的梁柱。
“不试试怎么知道?”小石头指尖掠过斑驳壁画,拈起块剥落的朱砂:“还是说你想一辈子呆在这鬼蜮里?”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李牧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
“睡觉!”小石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连个眼神都没多给,便自顾自地躺倒在那张破旧不堪的草席上,扯过一块满是补丁的破布盖在身上,那动作一气呵成,连余光都不曾分给僵立原地的青年。
“睡......睡觉?”李牧喉间溢出的尾音陡然拔高,却在看清庙内景象时生生吞回半截。
横陈的躯体像被风吹散的枯叶铺满地面,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残破的穹顶下交织成网。
他仰头望着彩漆斑驳的泥塑神像,最终认命般蜷缩在香案旁。
只不过破庙的环境属实有点差强人意,冷硬的青石板硌着脊骨,夜风裹挟着腐叶从漏风的窗棂钻入,让李牧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久,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梦中,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整座榕城浸在墨色里,青石板路在他半透明的脚下泛着磷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拼命地想要呼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坊市招牌穿透他的身体,更夫提着的灯笼如鬼火般飘过街角。
“不!“嘶吼冲破梦境桎梏,李牧弹坐起身时正撞进燕小乙俯视的目光。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急喘着环顾四周:“小石头呢?“
看着空空如也的破庙,他的心猛地一沉,要知道他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希望可全在对方身上。
“小石头说他出门办点事,马上就回来,还有你的事,他都告诉我了,放心,我们丐帮一定帮你这个忙!”燕小乙微微俯下身,轻轻地拍了拍李牧的肩膀。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李牧脸上充满了疑惑。
“咕.....”
话还未说完,他的肚子却先一步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李牧窘迫地按住胃部,苍白的耳尖泛起血色。
“走,跟我来!”燕小乙脸上并无露出嘲笑之意,而是带头离开了破庙。
李牧不明所以,只能乖乖地起身,跟在对方的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两人快步穿过一条条街道。
此时天色才亮,街面上的店铺大都没开门,只有一些卖菜的摊贩临街叫卖。
跨过一座石桥,李牧很快来到了一块诺大的空地上。
空地上搭设了不少凉棚,周围还围着不少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这里是办什么集会吗?”李牧一边走一边问,身体被人群挤来挤去,险些摔倒。
他紧紧跟在燕小乙的后头,生怕自己被人群淹没。
“这里是黄府黄员外办的粥棚,那黄员外不仅是榕城首富,平日里更是乐善好施,经常救济穷人。我看你肚子也饿了,先带你来吃一顿饱饭。”燕小乙头也不回的解释道。
“这黄员外人还怪好哩。”李牧感叹了一声。
“帮主,您的粥。”一个机灵的小乞丐端着两个破碗,快速地朝着他们跑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燕小乙接过粥碗,随手分给了李牧一碗。
那粥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李牧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快点吃吧,吃完,我带你去找你未婚妻。”燕小乙吹了吹碗上的热气。
李牧饿急了,接过粥碗就沿着碗边咕嘟咕嘟的大口喝着,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身体瞬间暖和了起来。
“噗.....”
突然听到燕小乙的话,李牧顾不得烫,仰头吞咽的动作却被下一句话惊得呛咳:“咳咳...未、未婚妻?!“
他什么时候有个未婚妻,他怎么不知道。
就在这时,两个褐衣汉子压低的嗓音传了过来。
“你听说了吗?昨晚永宁巷,又有一个女孩遭了毒手。”
“我知道,听说是前街布庄葛老爷的二女儿,我曾见过几面,模样还挺俊俏。”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惋惜,轻轻地叹了口气。
“话说昨晚有人瞅见了凶手,巡逻的衙役几乎都要抓到了对方,但是那凶手厉害的很,踏着屋脊飞遁,一下摆脱了追捕。”第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神秘的色彩。
“胡扯!“同伴啐道,“若真有人见得,今早衙门怎会毫无动静?“
“我二叔在刑房当差,说那凶手年纪不大,长相还颇为清秀...“说话人突然噤声,目光移到了李牧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