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静默了半晌,说那两老也真是的,还上么子人情钱?俗话说得好:天干无露水,人老无人情。
我们这儿的风俗是哪家有事像红白两喜,即婚丧嫁娶,要大摆酒席。喜事提前一两个月就要给亲戚们下请帖。当然这酒也不是白吃的,要送各种礼物,放鞭炮,上人情钱。
以前放烟花爆竹很是烧钱,又污染环境,近两年政府已下令禁鞭了。整酒关键是人情钱要到位,人可以不到位,钱到人情到。实在没空去吃酒的,想尽千方百计都要找到人帮忙上人情钱。
整酒那天会有人专门登记人情钱,写人情簿,另有一个人收钱。所上人情钱的多少跟血缘关系的远近亲疏成正比,跟家庭状况的好坏影响不是很大。
也就是说家庭状况差些的也要尽量上那么多人情钱。哪怕是借债或者卖粮食也要凑齐这笔钱。
如果别人给你家上两百块钱人情,你到他家还人情钱时只能多,最低也要一样,绝不能少。如果少了会成为笑柄,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传扬出去很远。按本地人的说法:要传遍湖南湖北。
在上人情钱的这种习俗中,没有人能抗拒得了习俗的力量。虽然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每每到去吃酒上人情钱时,人们相互间都会说“人情可贵啊!”,另一个人也会附和着说“人情可贵啊!”。
这就像一条大河奔腾而来,所有的人都在随波逐流,如果有哪个人想逆流而上,就算他能抵住河水的冲击力,随波逐流而来的人,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要把他呛死。
龙马山爷爷奶奶可能不想因这种事情扬名,只有拼尽老命来应付这种习俗的冲击。
本地九十年代以前可谓民风淳朴,只有红白两喜,立屋搬家这些人生中的头等大事才整酒。
后来生活水平提高了,整酒的名目也多了些。整生日酒的,主要是满周岁、冲三十六岁、过六十花甲。
这三样其实也是有些道理,村民们都能接受,勉强还说得过去。周岁,代表一个人来到尘世间,准备有所作为来了。三十六岁,这是人生中的第三个本命年,同时也意味着人生过了一半。六十花甲,表明这个人来尘世间走一遭,准备谢幕了。
后来整酒的名目越来越多,已经泛滥成灾。村民们又新创了一条俗语:三年不整酒就要亏。
像当上兵了,考上大学了包括拿钱买的那种大学呀,都要整酒。现在满六十五岁、七十岁也要整酒。所谓五年一小整,十年一大整。
还有的老年人身体不好,满七十三、八十四也要整酒,谓之冲喜。说什么“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甚至有的老人原本三月份过生日的正月份就提前把酒整了,因为开春了农村人都要忙着春耕,正月份闲着才有空吃酒。
还有的三年搬了两次家,有的修一层楼整一个酒,修到三层就整了三个酒之类的。越到后来整酒的名目越多,简直一点名堂都没有了。
村民们不是在吃酒,就是在去吃酒的路上。不过像母猪下一窝猪儿也要整个酒,挖个粪坑也要整个酒的事情我们那里还没有。
后来经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报道后,政府下了铁令:只准红白两喜可以整酒,其余的一律当作整无事酒予以取缔。这股整酒风才刹下来,当然这是后话。
农村在国家取消农业税后,这种上人情钱的习俗可能是农村人最大的经济负担。每年的收入能应付人情钱的开支,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那年完全可以算作是一个丰年。
自从龙马山的大叔出门打工十多年后还没有回过一次家,亲戚们整酒都很少去请龙马山的爷爷奶奶了。
一是担心他们到时候没钱来吃酒,老人家心里不好想;二来交通又不便,走这个“V”字形的山路一下一上50多里也不简单。
但这种整酒的事传得快也传得远,一般这两老只要听别人说起哪家哪天要整酒,他们都会到场。
母亲说苞谷籽七角钱一斤,卖起两百块钱要300来斤。龙马山奶奶一趟背60斤的话,至少也要背五趟;一天又只跑得了一趟,至少都要背五天;一趟还不一定背得起60斤。
五十多岁的人哒,原本就催老得很,真的是遭孽哟!但我们家里只有摘生茶叶卖得的五百块钱,生茶叶才五角钱一斤,计划秋季开学时给我们三弟兄交学费的。
没办法只得拿去应急,还差三百块钱没着落。父亲说去找教书的我幺姑父家借三百块钱。母亲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让父亲快去快回。
上半天因这件事情,计划上坡去耕土的也没有做成。下半天母亲说季节不等人,你爸出门编筐(土家族方言:借钱借粮)去了,我们还是按原计划上坡去耕土。
我于是去牵牛,母亲背犁。来到地头,给牛套好枷柦、犁铧后,母亲就开始耕土。
这种活路本来是农村里大男人做的,属重体力活。母亲耕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歇气。
趁母亲休息时我说来耕一节看行不行?母亲说那你要耕慢点,不要用鞭子打牛,就把赶牛的鞭子交给我了。
扶上犁后我才知道这活路真不好做,你要用劲压住犁把,才能耕得进土里去。还要不停地左右摇晃,铧口上的土才能翻过来。
耕到地头时需要转荡,即两手把犁铧提起调头。这犁铧又笨重,是我那木匠父亲做的。别人家用的木头才小碗粗,我家的有大碗粗,直接要重一半。这个犁铧看起来就像个“力”字,真的好费力气。
才耕两个来回,我的手就已经酸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只得停下来。看到自己耕的地沟深浅不一还歪歪斜斜的,脸上很是发烫。母亲说比起你爸你们已经是享福的了,他像你这么大年纪都已经当两年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