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14岁那年就开始当家,真正应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因我爷爷腿瘸,说是长牛瘫长坏的;奶奶眼睛得了白内障,看什么都好像云山雾罩的,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路。那时候搞集体,如果我爸上学没在家的话,队里分得粮食都盘不回来。
没办法只有让母亲耕一会儿歇歇气了再耕一会儿。太阳快落山时,那块土地只剩一点儿边边就要耕完了。
母亲想赶在天黑前耕完,打牛时鞭子可能下手重了一些,牛往前一阵猛跑。母亲没能按住犁把,摔倒后还被牛拖行了丈把远。
我吓得不轻,忙跑过去扶起母亲。母亲爬起来后想用手拍拍身上的泥土,没想到右手生痛生痛的,根本用不了力。母亲说糟了,可能跌断哒。母亲叫我把犁藏到土边山上的灌木丛中,然后牵着牛回家了。
晚上母亲用白酒把手腕揉了揉,就歇息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仍然很痛,到医院一检查:手腕骨裂。
一没有钱二去医院晚了,已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母亲只拿了些正骨水、万花油什么的回来搽。后来手腕长得多出一个拐,不敢使大力。
这场因上人情钱引起的事故看似结束了,但好像后遗无穷。因那年母亲手受伤,做不了重体力的农活。
以种烤烟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我家,那年烤烟只长到往年的一半高就停止生长,因为少薅一遍草,少施一道肥。烤烟好像集体都得了侏儒症,草长得比烟还高。当然这种烟叶烤出来也卖不了什么好价钱。
那年小弟考上HUB省地质学校,家中硬是拿不出钱来送他上学。招生老师还收了500元预报名费,也打了水漂。第二年大哥高考,离一本线差几十分,家中已拿不出钱来让他复读。我马上也要离校实习,实际上就是出远门打工。
因我们三弟兄上学时成绩都是全班前几名,父母原本以为送我们上学要打一场硬仗,没想到弹尽粮绝准备血拼时我们竟然全军覆没了。
那年的人情钱都没应付过来,还要借债去上人情钱。小弟刚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就给学生生涯画上了句号。这让我想起了五行八卦、相生相克;想起了蝴蝶效应;想起了多米诺骨牌。按本地人的说法:都是一个故事!
我最后一次看到龙马山奶奶是在亲戚家吃酒。当时是腊月尾上,放年假了,我刚从广东打工回来。中专毕业后我在广东东莞漂泊多年,现在小孩都上幼儿园了。
自从我出门打工后就再没有去龙马山爷爷奶奶家拜年了。因过年放假时间太短,加上结婚后正月份要先给岳父家拜年,初五六里就又要出门,时间上来不及。
龙马山奶奶还是像二十年前的样子,一头花白的齐耳短发,身材精瘦,眼神散漫,给人一种孤苦无依的感觉。
我们都围着圆炉烤木炭火,龙马山奶奶说你大叔回来了,你们去我家玩几天吧?我说正月初六就要出门,年假时间太短了,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去好好玩几天。龙马山奶奶眼睛就起雾了。
“开席了,没吃饭的客赶紧坐席”,知客司在大声地喊坐席。烤火的一围人马上都起身坐席去了。
龙马山奶奶说你们赶紧去吃饭,我已经吃过了。然后掏出一张叠成三叠的百元钞票,说让我帮忙去写帐。我接过这张带着体温的钞票,吃完饭就去帮忙写了帐。龙马山奶奶不识字,怕写帐的人把龙马山爷爷的名字写错。
写完帐回来,龙马山奶奶已经在圆炉边靠着椅子睡着了。我把上账得的一包烟和一包喜糖交给龙马山奶奶,又掏出200元钱给她,我说好想再去您家拜一次年啊。一晃十多年了,我一直在外面打工。过年回家跟赶场一样,来去匆匆。龙马山奶奶接过钱,眼睛又起雾了。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地听父母说起过:龙马山爷爷死了,是在坡上耕土被黄牛打死的。
龙马山爷爷壮年的时候,耕土曾经使坏一头牛。当时一大块土眼看着要耕完了,黄牛却倒地不起,四脚长抻。
这头牛是龙马山爷爷和别人两家合伙喂的。当时龙马山爷爷看到牛不行了,忙跑去喊合伙的那家人,那家人过来一看。说哪有你这么使牛的?两天的活路你让牛一天做了,牛不累死才怪?你要重新买一头黄牛才行。
龙马山爷爷说哪有累死的牛?黄牛生来就是耕土的,这牛是得急症死的。现在牛反正是活不过来了,只有剥皮了卖牛肉,得的钱平分。那人不同意,吵起来差点动手。
慑服于龙马山爷爷牛高马大的身材,才没敢动手。后来龙马山爷爷的小儿子栽倒在水井里淹死了,村里曾议论是有人复仇,用脚踹下水井的。无奈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
二十多年后,龙马山爷爷还是在那块坡土上,被黄牛用角顶了一下,抬回家三天后才死,且死不瞑目,因为一直没有等到他大儿子回来见最后一面。村里人议论是天道轮回,二十多年前的那头牛转世复仇。
龙马山爷爷被牛顶了后,安排亲戚马上坐车去浙江找我大叔回来,好安排后事。去了好几个人,意思是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捆都要捆回来。
龙马山大叔终于回来了,走的时候是一条精壮的山里汉子,能挑两三百斤。回来时虽才三十八岁,却头发花白,勾腰驼背,像六十多岁的人。
身体完全垮掉了,一百斤都挑不起。由于不规律的生活,经常抽烟喝酒,有钱时暴饮暴食,没钱时忍饥挨饿。长此以往,就成废人了。
大叔披麻戴孝将龙马山爷爷送上山后,没活两年也死了。这两年基本上都在长潭河镇医院住院,因为实行了农村合作医疗,又是五保户,住院费全额报销。40年的人生,如一阵青烟,聚拢来,又飘散了。
龙马山奶奶一下子就成了孤老,被民政局安排到长潭镇的福利院去了。在福利院又住了好几年,今年终于厌倦了尘世间的疾苦,去找龙马山爷爷、大叔、小叔去了。
龙马山奶奶临死前只有一个愿望:要埋在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木房子里。由于那木房子自龙马山奶奶搬到福利院后,没有了人气。房屋也许是有灵性的,它感知到即将被抛弃的命运,衰败得非常快。
在龙马山奶奶家里坐大夜,适逢大暴雨,好多处山路滑坡。屋子里面也是到处漏雨,坐在屋里还得穿雨衣,打雨伞。
等到坟头垒好后,连着落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戛然而止。许是苍天也觉得这一家人在尘世太苦了,想冲洗掉龙马山奶奶的一生困苦。去坐夜的人寥寥无几,生前龙马山奶奶拼死老命送的人情,好多人都没有来还。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家人已经死绝,晒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