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村长通知,所有人都到秀玉家集合!”一个男子手举铜锣,在村子小巷里急促奔走,不多久就到了学堂门口。“赵先生,村子里出事了,村长让您去看看。”
老者闻言放下手中的经言子集,快步上前拉开了门栓。门口站着一位邋遢汉子,满脸焦急之色,见到学堂大门打开,又把刚刚的话对这位先生复述了一遍。
“如此慌张,所为何事?”
汉子欺身上前,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听得老者面色一僵,轻叹了一口气。
汉子忙趁热打铁:“赵先生你快去看看吧!这种事小孩看见了不好,他们留在这就成。”
“那带路吧。”随后老者带了一下门,便跟着汉子走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
两日前二狗等人照例来到学堂,却发现案前坐着的不是往日熟悉的钓诗先生,而是换成了这个赵师。
赵先生学问确实是高的,以往钓诗要反复讲解,多次例证的问题,他只需要几句就能讲明白。可惜就是治学太严苛了,邻村那个大个子贪吃,平常上学都会带些果子什么的,钓诗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恰巧被老先生看见了,给好好训斥了一顿。结果那天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课却没听多少。
所以刚刚,老先生火急火燎的态度,也使得他们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对他来说比授课还要重要。
“诶,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大毛已经悄咪咪凑了过来,虽然是跟二狗说着话,眼睛却从没离开过大门。
二狗心里有些动摇。他觉得老先生虽然学问高,但是却不如钓诗先生,这两天的课业本来就无趣,他的魂都在学堂外呢。刚刚好奇心被勾起来,差点不留神就跟上去了,还好被欣欣拉了下袖子才没有真的起身。如今大毛上前一撺掇,心里又火热了起来,嘴上却说:“不好吧,刚子他爹还说小孩子不能去看的。”
“你真是老鼠胆子,那是刚子老爹说的,先生又没说。”大毛见二狗犹豫不决就来气,又去怂恿起羊羊来,两人臭味相投,当即一拍即合,收拾东西就走了。
马上又有几个胆大的跟着离去。
“哥哥,要是先生今天不回来,我们要一直坐在这里吗?那晚上肚子饿了怎么办?”
二狗也觉得不无道理,老先生可没说啥时候会赶回来。又欣慰这妮子居然学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了,他在欣欣突然灵光的脑瓜上使劲揉了揉,站起来大手一挥:“走!”
-----
离着还有老远,兄妹俩就看见秀姨家门口围了乌泱泱一大片脑袋。刚子他爹可真有本事,就连下地干活的人都给喊来了。
由于是高俯低的姿势,能看到有个老妪坐在秀姨家门口嚎啕大哭,右手不断拍打着大腿,几个妇人在旁边陪着轻泣,看起来又像是在宽慰老妪。他还看到了最早逃课出来的几个学生,大毛正乖巧地站在自己娘亲身前,垂着脑袋,妇人则是时不时抹一下眼角。
等走得再近些,二狗便停了下来。老妪的哭声和几位大嗓门婶婶的附和,几乎压盖了全场其它声音。只是断断续续,又含糊不清,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人物面容已经能看清楚了,老妪是小杏花的奶奶,二狗曾经看到过她偷偷给小妮子塞吃食。
难道是秀姨出事了。
二狗感觉心里有些难受,就好像是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心脏,能听到“咚咚”的有力心跳声。以前他从没有过这种感受,可自从上了学堂之后,仿佛无师自通了一般。
“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牵的太紧了,我的手有一点点疼。”
“抱歉!”二狗重新换了一只手。这时学堂里剩下的学子也都出来了,从他们俩身边跑过。
“欣欣,我们也过去看看。”
“嗯!”
离得越近,能听到的嘈杂议论声也就越多。入耳尽是“可怜”“可惜”“年纪轻轻”这样的不讨喜词儿,二狗的脚步便愈发沉重。等真走到近前,原本想着怎么都得进屋瞧上一眼的想法,也早已烟消云散,只是乖乖地走到奶奶身边。
老妇看到两人,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老人看到自家孙子孙女,发自内心的喜爱之情;忧的是小孩子,向来要避讳那生离死别之事。又赶忙赶起兄妹俩来:“快快快,回家去,小孩子看不得,晚上做梦要梦到的。”
二狗更加确定了几分。也不挪步,只是轻轻问道:“奶奶,是不是秀姨她...”如今读了书,有些话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直言不讳的说出口。书上的词又怕奶奶会错意,二狗只好说一半。
“是秀玉就好了!是小丫头没了!”老人也是脱口而出,边说边掉眼泪。欣欣心疼老人,不停拿袖子去抚拭老人眼角,嘴里还念念着“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二狗只感觉有晴天霹雳在自己脑海里炸响,今天当真不是个好日子,自己心都抽抽了好几次。等他回过神,老人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才发现,周边的阿婆婶婶们多多少少也是哭过了几次的。
-----
大毛找到二狗的时候,是在“红龙坪”。
“来龙”是村里的晒谷场,“红龙坪”则是村里晒菜的地方。不同于晒谷可以铺簈簟,菜只能晒在石头上,因此村里的菜地大部分都直接围绕这样的石壁开垦,周围还挖了几方清池。
壮实少年一步一颠来到石壁前,把身上学袍脱了,往树上一挂,就挨着二狗身边坐下:“嘿,二狗子,我刚刚进去看了,你要不要听听看?”
二狗跑这里独处,就是为了舒缓心情的,此刻已经好上几分。他一个打滚儿坐了起来:“里面是什么情况?你看清楚了吗?”
“嗯!”大毛难得有几分正经神色:“还好你家那妮子不在这,不然我都不讲。”
“说。”
大毛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之后,才用手遮挡,在二狗耳边说道:“小杏花,是被他娘勒死的!”
二狗的心又慢了半拍,就听大毛继续说道:“我进去时的时候,杏花不在堂前,没见着。秀...那个疯婆子趴在地上哭哭笑笑的,真有点像长大后的杏花,嘴上好多血,当时给我都吓了一跳。然后我就看见村长一直把杏花他爷爷往凳子上按,那老头嘴里还喊着要打死这个扫把星畜生。地上也确实散落了几根棍子,我估摸着村长要是不拦着,说不定他真敢这么做。当时来不及了,村长看到我就喊我爹的名字,我爹从房间里出来的,把给我撵出来了。”
“那你如何知道是勒死的?”
大毛又说道:“我来得早,在外面听到的呢。你们一来我就看见了,只是当时我娘薅着我的衣领,走不脱。”
二狗只感觉心乱如麻,没想到是这么曲折的事情。当时以为是秀姨出事,心里还为她担心了一阵,结果是共情到恶人身上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把秀...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即便妇人可能是个弑女的凶手,二狗仍然还是无法用歹毒言语来攻击他人。
大毛今天找二狗,就是想和二狗说说话,现在讲完了,他也轻松许多。并不是所有人共情力都是一般高,他做不到二狗那样多愁善感。于他而言,今日之事,只当是他人生当中,一则结局不怎么好的故事罢了。
“不知道。真是稀奇,世上真有人舍得对自己子女下手的,书上都只有些大道理,从来没有这些故事。说不定赵先生看的书里有,说起赵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大毛思维总是这般跳脱。
二狗没有理他,拿双臂枕着脑袋,躺在石头上又发起呆来。他想起那个丫头,在大冬天脸冻得红扑扑,拼命往雪里头扎的样子。书上说那青梅竹马,最是两小无猜。倘若不出意外,将来这傻丫头长大,或许会和某个玩伴成家,再生一个傻呵呵的小子或丫头吧。就和她娘亲一样无忧无虑,也会拿着捧杜鹃花,坐在地上傻乐。
他又想起书上的一句话“天下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一阵清风徐过,二狗和大毛同时打了个哆嗦。入秋了,这日薄西山的余晖,似乎一点温度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