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姨独自一人坐在家中,手里举着一面铜镜,怔怔出神。
忽然间,镜面起波纹,一阵扭曲之后,上面的妇人像渐渐没去,化作男人面庞。男人似乎是在遭受极为痛苦的折磨,整张脸变得狰狞可怖,眼球突出,仰天发出无声的嘶吼。
秀姨古井无波,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劝慰镜中男子。却那男子略一迟疑,眼光中露出狠厉凶光,朝着她的手指便一口咬去。待得烟消云散,秀姨仍是卧坐榻上,左手持镜,右手向前伸出,怔怔出神。
又来了吗?妇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常年干农活的手有些粗糙,划在皮肤上有一种刺痛感。妇人却不管不顾,用手轻轻抚平眼角和额头的浅显皱纹,又捋了捋发梢,将几根调皮白发藏入青丝之中。做完这些的她欣喜不已,仿佛这样做便真的年轻过来似的,赶忙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重新拿起铜镜打量起来。只是镜中却没有出现她想象的那个少女,仍是一个农妇形象,身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妇人一气之下将铜镜摔出,掩面抽泣起来。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村里都知道秀姨和她堂哥是血亲结合,却不知道这背后真正的心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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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川村落后偏僻,连行脚大夫都没有,平常有个头疼脑热都需要去邻村看病。很多孩童根本活不到成年,便早早夭折离世;久而久之,村里就流传起了一种风气。凡是十四岁以下的幼童,只取小名,而且越接地气越好,据说小名起的越贱,孩童的人生就会越顺遂。只有满了十四个年头,才会由家中长辈领着,去找有学识的人求得一个名字。
秀姨真名叫秀玉。能取这个名字,足以说明妇人年轻时,也是个绰约多姿,如花似玉的美人胚儿。那时候的她每次出门,身上总少不了爷们儿的目光。到了年前的时间段,外面做工的半大小伙和青壮回乡,每天都有人拎着礼物上门提亲,能把她家门槛都踏破。
其中也有面容姣好的小生,能入得她的法眼,只可惜村夫就是村夫,实在太过土气。秀玉觉得,自己的容貌和身姿,一点也不输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嘛;要是换上了娘亲曾讲过的那些绫罗绸缎,再把那些个名贵首饰往头上稀里糊涂一戴,可不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阔家千金。她只等自己再长大些,能跟她爹一起出去做长工,然后被某个富家公子看上,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好事多磨,最后鸳鸯成双喜结连理,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爹倒是无所谓,整日笑嘻嘻的,反正礼也收了,女儿没看上那是她的事,村里谁家女儿怕嫁不出去呢?只有她娘,对女儿不说好也不说坏的态度愁眉不展,生怕女儿太过挑剔错过了良缘。可每次苦口婆心地劝诫,秀玉就要哭闹一番,她娘也只得作罢。
要说秀玉对自己唯一不满的地方,那可能就只有会犯迷糊这一点了,人多的时候倒也不会,只有在她独处时才偶尔会出现。有时候手上明明在做些绣活儿,稍一迷糊,等清醒时却发现自己正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这样的事儿不止一次,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起中间发生了什么。
秀玉原以为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未曾想过在很多个日夜里,仍然有两人在关注自己的生活。
其中一个,便是她的娘亲。有次秀玉娘,去喊年幼的秀玉吃饭时,正好撞见了秀玉在自顾自的说着胡话,妇人本以为是女儿病了,急急忙忙背着她去青石路看了大夫,可结果却正常得很,回来的路上,也是一问三不知。从那以后,秀玉娘就开始格外关注女儿的举动,终于发现,女儿可能是有那传说中的癔症。连秀玉自己都没注意过,从那时候开始,家里的剪子什么的,总是莫名其妙的不见,而一问娘亲,娘亲却能很快找出来。
而另一个,就是她的堂兄,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
秀姨想到这有点脑袋发疼。她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围裹,缩到了床榻角落。
秀玉与她堂兄,小时候关系还算不错,只是等到女孩身体还是抽条,越发楚楚动人,对男人便开始有意疏远起来。而她堂兄,本就不是多正经的人,再加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就经常偷偷摸摸地偷窥秀玉。有一次,还真让他看出了一些名堂,自己堂妹,竟然就是大家骂人时,常常提到的痴儿。一个恶毒计划,也就这么在他脑海中生出。
经过多天的观察,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趁着自己婶婶下地干活的间隙,秀玉再一次犯病,男子冲进房内玷污了秀玉。等到秀玉娘亲回到家,听到自己女儿的啜泣,再看到床上的落红,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儿家本就要名声,更何况还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这事就被瞒了下来。而秀玉也是这时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个正常人。
后来,他堂哥家威逼利诱,硬是让秀玉家松口,把女儿许配了过来。两个人就这么成了家,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
秀玉对自己堂哥心中更多的是惧,其次才是恨。
而那个男人仿佛是觉得事已促成,在此后就像是变了性一般,开始经营起自己的家庭。不仅对秀玉关怀有加呵护备至,人也变得愈发勤快。成家后的几年,秀玉仍然像是在自己家的小姑娘那般幸福,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就这么过完一生,似乎也不是多么糟糕的选择。再后来,两人有了自己的结晶,也就是小杏花。
可惜好景不长。镇上传来噩耗,说秀玉的爹在出工时受了重伤,主人家不肯出钱治疗,抬回村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没多久就走了,后来他娘也是一病不起。虽然她公公婆婆身体硬朗,还能自食其力,家里负担仍是一下子加重不少。于是在小杏花开始咿呀学语后,男人把妻女托付给公公婆婆,也离乡谋生活去了。
秀玉开始学着收拾家务,寒冬刺骨的时候仍是打冷水洗衣裳;也开始学着耕田种地,酷暑难耐的时候她跟着别人在田里守水,有时候半夜还要爬起来驱逐野猪。慢慢的,她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农妇;原先还有些汉子,没事的时候总往她家跑,说些荤话来逗弄她,运气好还能摸摸小手之类的,后来也都没有了。
就这么过了三年,秀玉已经开始接受并沉浸在这样平凡忙碌的生活中,小杏花又出问题了。刚开始是有孩童跑来告诉她,说看见妮子趴在地上喝臭水沟里的粪水,后来又发现她跟在土鸡后面捡鸡屎吃,秀玉的天都塌了。这事在村里一传十十传百,说什么的都有。有怜悯的,有笑话的,还有人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秀玉的娘就是在这些风言风语中,气的离开了人世。而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也开始站在家门口,和那些多嘴的大爷妇人对骂起来。她始终觉得没关系的,等自己丈夫回来就好了;到时候再给小杏花生个正常的弟弟妹妹,也不碍事的。可哪知真等到男人回乡奔丧,得知了此事,却没有宽慰自己。而是三天两头就对她一顿臭骂,责怪她是个扫把星,敢顶嘴还有可能换来一顿毒打。
第二年堂哥出去打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公公婆婆也和他们母女断了往来。
从那以后,秀玉发现自己再想起那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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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姨又往后缩了缩,靠在了墙板上,额头有些冷汗,现在犯病真是越来越频繁了。
“娘,我饿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堂前传来。
“好的,娘这就来烧饭。”妇人将铜镜重新摆进抽屉,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