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川村有两座青砖青瓦的庭屋,是村里最大气的建筑,只是都不住人。下庭屋在村子一角,墙壁上爬满了苔藓,大门敞开,里面黑黝黝的,连天井都没有。据说这是村里老人放置自己棺榇的房子,以前有个胆大的孩子玩捉迷藏进去过,还躲人家空棺材里。后来回来吃了一顿竹鞭炒肉,就再也没有人来这边了。上庭屋平常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青铜沟槽锁,钥匙则由历任村长保管。
今日,上庭屋门户大开,村民们正在村长带领下给屋子大清扫;听说那位博闻强识的老先生已经在路上,还有两日左右便可到达,到时候要拿这里做学堂。二狗年纪也够了,到时候肯定要入学的,奶奶自然就带着二狗来帮忙,也可以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不同于村民家里的硬土,上庭屋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青石。青石造型怪异,边缘也凹凸不契合;看得出来,是被巨力敲碎,然后填充到这里的。屋中四角各立着一根立柱,不知由什么木头制成,表面的漆皮大多已经脱落,腐朽不堪,内里却如精铁一般坚硬。
二狗用指甲使劲划了划,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岁月的力量真是强大!
因为屋子的大门并不是在正南方,而是东南偏角,天井自然也是靠着屋子东边。下天井常年蓄水,又没有专门打理过,所以踩上去滑腻腻的,住村东头的秀姨正拿着竹刷,专心致志地刷着。突然蹦出来一条鳅鱼,把秀姨吓得跌了一跟头。
庭屋一层只有堂,进堂很深,天井采光有限,屋西半边就有些阴暗了。村长决定在这里给老先生搭个塌室,到时候再从村里搜刮点鹿油之类的,给老先生夜间照明用。想着是读书人,用麻秸倒是有些不像话。因为是临时起意,时间上来不及,村长打算让先生先住自己那边,自己则把杂物间腾了腾位置,搬了进去。
二狗在屋子里,也就是用掸子扫扫灰,心思却在西南角的那两个族叔身上。
那个瘦高个是大毛的父亲,在镇上给人家杂货铺子看店,看到信上说大毛可以读书认字了,当天就吵嚷着要回来。惹得掌柜破口大骂“山窝窝里飞不出金凤凰”“你是啥人,你家娃那就是啥人,少做春秋大梦”。又是要扣工钱又是要打人的,都拦不住汉子的火热决心,最后实在拗不过,扣了三个月工钱才把人放走。直到收拾完东西走出走出铺子大门,掌管的还在身后骂骂咧咧,汉子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另一个则是个满脸髯须的大汉,是羊羊的伯父,村里人都叫他牛八。只见他浑身肌肉隆起,虎背熊腰,此刻正上身赤裸地锯着木头,惹得不少妇人瞩目。
羊羊的伯父没有成家,早些年一些清洗衣物之类的细慢活儿都是弟弟弟妹在帮衬的。有一年羊羊父母挑着担子去溪边清洗衣物被褥,结果女子不慎掉入河中,男子呼救无果,也顾不得自己不懂水性,淌水而下,从那以后羊羊就和伯父生活在了一起。一个糙汉子带着个小孩,庄稼和菜都种不活,牛八就把羊羊往喜叔家一放,自己去了县城。好在他能吃苦,总算在城里谋了份打铁的活计,每年都能挣些银钱儿回来。这次收到消息,汉子只是和老匠儿说了声有事要回村,老匠人就答应了;亲自跑了几个地方,给他办了文书,临走时又拿了好些吃食出来,说带回去给娃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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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那瘦高个汉子正在和牛八扯着话题,牛八搭话却不多,只是偶尔回应一句。瘦高汉子也不恼,依旧乐此不疲地问着。
“牛八,县城有多大?抵得上多少个镇子?”
“不知道,没走过。”
“牛八,城里姑娘水灵不?有没有相中的?啥时候带回来”
“牛八,城里人走路是不是也是鼻孔望天,拿屁股看人?牛八,城里酒水怎么样?里面也有沙子吗?”
“......”
“牛八,城里人是不是会妖术?我们镇上程少爷有次进城被打伤了,抬着回来的。我听别人说是城里有妖人,用妖术打的,是不是真的?”
瘦高个显然对牛八的性格熟悉得很,多次搭讪无果,便也没有了开口的欲望;又想起镇上最近兴起的传言,便说出来显摆显摆而已。哪知这次牛八却接了话:“嗯!”
正准备去抱木板的瘦高个停下了动作,就连二狗手里的掸子都没了动静。
“当真?”
这次没有听到回复,汉子不由疑惑看向牛八:“牛哥,你给说道说道?”
只见牛八放下锯子,思考了良久,嘴唇动了又动,几度欲言又止,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干脆一挥手。
“算了,别问了,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我就只知道打铁,没出去走动过。”
瘦高个自讨没趣,也就没再接话,两个人低头干起活来。
这就没了?二狗急得抓耳挠腮。他从小就是个崇尚冒险又胆小的主,但凡有新鲜事,都要刨根问底,听个明白。平常过年时候青壮们回村,二狗总是要搬个小板凳,听他们吹牛扯皮。
但是城里可不好进,如果不是做买卖的商人,那就需要去找当官的开出过所文书,到城门口还要缴纳一笔“门税”才能进去,因此大家都是在镇上做工。只是附近几个镇就那么大,大家翻来覆去讲的老旧故事,二狗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保证比他们本人讲的还溜。
村里唯有牛八和阿财两个人进过城,牛八怎么进去的大家都不清楚,很多人打听过,他本人都是缄口不言,连喜叔都没告诉。时间一久,那些有活络心思的就消停了。阿财则是因为生了个漂亮女儿。有次阿财带女儿去最近的小镇卖木炭,正好赶上有个富家少爷秋游到此;没曾想入了少爷的眼,给了些银两,当场就收作婢女带走了,还给赐了个“小芒”的名儿。不久后,阿财也被接走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把自己卖了,去给人家做了家奴。
总而言之,城里的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新鲜。二狗只恨是不讨喜的牛八叔进了城,如若换成树丫婶子或是秀姨他们,指定能在村里说上一年,反正是真是假旁人哪里晓得。
见没故事听,二狗也没了干活的热情。把掸子飞速塞到秀姨手里,和奶奶打了个招呼,就飞也似的跑出了大门。那小子跑的实在太快,秀姨憋到嗓子眼的“小兔崽子”都没能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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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今天是有任务的,要去叠文溪练习他那还不熟练的狗刨。这可是二狗自学的技能,有次和欣欣在河滩边翻“灵瓦”时,摸到一条“没毛的水老虎”,吓得他一激灵,跳进了深水区,就这么水灵灵的练成了。后来他还教过欣欣,只是那小妮子悟性不够,光顾着喝水了。这次自然还是要带上欣欣旁观,她不愿意学是她的事,自己的英姿还是需要有人观赏的。
欣欣老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小竹篮,又兜了些李子和桃子。到时候哥哥玩水,自己就坐边上吃点东西好了,要是今天运气好,哥哥能摸到条鱼,晚上可就有鱼汤喝了。
正想着,二狗的呼喊声已经从远处传来,欣欣忙提起小竹篮出门。
一路上,欣欣问了好多关于上庭屋的问题。
“学堂里面有没有喜蛛织网?学堂的墙壁是不是和家里一样,总是湿漉漉的?里面也有空棺材吗......”
二狗一一回答着小妮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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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天要去的不是熟悉的河滩,而是更下游。叠文溪下游有个三米高的小瀑布,在河水多年冲刷下形成了一个水潭,水潭宽约丈许,长三丈有余。在瀑布下方是深水区,往外延伸由深及浅,有一半的地方,二狗都是可以站到底的;浅水区清澈见底,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还能看到不少小鱼在其中游弋。二狗觉得这才是真正玩水的好地方,自己可以在里面练习新技能,欣欣也可以在浅水里面可以翻灵瓦,捉小鱼,不至于看着自己玩耍。而且更下游是个广阔的浅滩,长满了芦苇和水草,万一有鸭蛋呢。
欣欣确实很喜欢这里,翻灵瓦这事她可太擅长了。
只见她左手握爪贴近水面,右手则小心翼翼抬起石头一侧,就看见两只大鳌一闪即逝;似乎感觉到“庇护所”振动,灵瓦往后缩了缩。说时迟那时快,欣欣右手往外一抬,掀开石头,左手猛然探出,往那团正在横行霸道的东西抓去。猎物到手,不费吹灰之力。
二狗刚练完潜水闭气,听见“咚,咚”几声水响,抬头望去。只见小妮子正在往岸边走,在她的左手上,赫然是一只肥硕的灵瓦,两只大鳌死死夹着小姑娘的玉指。这事还得是她有天赋啊。
游了一会儿,二狗也有些累了,便来到岸边青石上休息,小姑娘正在逗弄自己的战利品。她左手手指被夹得一片通红,几只小家伙被水草捆了个结结实实,在石头上四仰八叉的躺着。从篮子里拿起一颗苦李,二狗正想着解解馋,忽听到有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哥,你说老四的话可信不?外面的世界真的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想当初爹娘在时,就他最受宠。说要学字,爹娘二话不说卖了几麻袋庄稼,给那老薛头求了好几天,最后还把村东头的茶地让出去,才让老薛头答应教他认字。后来说要进城打工,家里又是砸锅卖铁,到处走关系,才给他弄到一个文书,结果这一去就是十几年,爹娘过世都没回来。我们家五个男丁,原本在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就这么没落了。可怜了老二,大冬天吃不上饭,受了风寒就这么走了,诶~你说,他说的话能信吗?反正我就权当他在放屁!”
后面这个声音沙哑低沉,说话时断断续续,似乎与人交谈甚少;但是情绪起伏明显,好似经历了人间沧桑,有一股郁气迟迟不得发泄,却又不得不认命一般。
“可他回来这身打扮,确实做不得假。那缎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春花的手还细呢。咱就当他说的是真的,这次信一回他,说不定咱都能......”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老三,你信他你去。我明白你的心思,也不怪你。到时候要是被他给骗了,你就回来,我照样接纳你。”
话到这里,已经有二人从拐角走出,与兄妹俩相距不过几十步距离。是两个陌生面孔,都扛着锄头,二狗猜可能是青石路村的村民。
青石路和新直的田都在溪对岸。上下分开,和巨川村不一样,他们离叠文溪比后者要近得多。
不小心听到人家的家常过往,虽说不是有意偷听,但毕竟是丑事,二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欣欣则整个人躲在了二狗身后,又伸出小手,将几只灵瓦也扒拉了过来。
对面二人,显然也是看到了兄妹俩,不知道刚刚的话被听到多少,虽说还只是两个小毛孩,仍是觉得尴尬,便没了说话的兴致。刚好到这里两人分了田,老三扛着锄头,沿着小路往梯田上坡走去;老大的田就在这里,也低着头默默刨起沟来。
二狗回味着刚刚听到的故事,心里想着这家人确实有点惨的,那个老四也太不是人了。欣欣这时爬到了二狗背上,卷起双手合拢,在他耳边轻轻问道:“哥哥,你神功练成了吗?要是练成了我们就回去吧!不过,再练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二狗回过头也不说话,对欣欣点了点头。二人分别拿起小篮子和灵瓦,沿着溪边小道,绕过小瀑布,快步离开了。直到走出去很远,估摸着是看不见了,他们才从小道绕回田埂。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等两人走后,正在假装挖泥的大汉才感觉浑身轻松一些。小孩子玩心大,记不住什么事,等回到家,应该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
想到这大汉敛了敛神色,抬头望了望高处的梯田。
老三你想好了吗!到我这年纪,还能追求什么?春花有意委身于你,只等你一句话的事,我也可以为你厚着脸上门提亲。可你倘若真随那畜生走了,与我,与春花,说不定都是天人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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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两人回到家,就又有事情要忙。原来是村长笃定大雨将至,要赶在天黑之前去把上山的大路给拔好。
所谓“拔路”,就是拿着工具割去路边茂盛的杂草灌木和荆棘,遏制他们的生长,路就会宽敞起来。后山砍柴的小路,每天进山砍柴的村民顺手就给处理了,而这三条大路,是年年都要拔的。往年都是夏秋交替的时候才干,等秋收时节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村民们若想要去镇里卖些粮食换取文钱,也会变得极为不便。只是今年村子有新气象,这事便提上了日程。
欣欣在家忙着摆弄她的猎物,二狗则是跟着奶奶一起出发。按理说这事一户只需出一人,但是下山的大路向阳,路边有很多浆果野果,都是村里孩童最喜欢的。因此每次拔路,都能看到不少稚童少年,在路旁林里钻来钻去。
村口道路拓得很宽,大家走得又勤,地面被踏得如石阶一般紧实,自然没有杂树杂草;跟着队伍走过枫树林,还要走过一片松柏林,才正式开始拔路工作。松柏林的边缘,叫“青牛背”,因为路边很多大青石而得名;村民归乡时,在这里作最后的歇息,并可以一鼓作气地回到家中。
从青牛背往下,山路一下子变陡峭了起来,路边开辟的休息点也愈发变多。往远处眺望,没有高大树木遮眼,能一眼看到山脚,山脚下蜿蜒的柄溪,沿着柄溪的村庄和肥田,还有更远处成片的山脉。目之所及皆是山,绵绵延延无止尽。
二狗有些心旷神怡。
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先辈。出生入土,就在这里,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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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队伍的劳作慢慢下山,走过一排笔直的石阶,就到了“黑石壁”,孩童最放肆的地方就是这了。一块巨大黑石裸露出地表,两截山路也在这里拦腰而断。路两边的密林里,有着很多不知名的浆果,石壁往左有条小路,前行大约五十步有一口山泉,泉眼很小,但胜在甘甜冷冽。爬山累了来一口可以祛伐舒心,便又有劲面对上方的山路了。
奶奶嘱咐二狗不要进密林太深,分不清方向容易迷路,玩够了就自己回家去。饭就在锅里,中午自己热一下,用柴房里的干柴,不要用生柴...二狗乖巧地频频点头。
眼看大队伍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奶奶和几位老友这才追了上去。走了几步仍是不放心,又回头叮嘱道“不要忘记了,不会弄就去姨婆家吃。”
二狗大喊一句“知道啦!”和奶奶摆了摆手。
孩童们也三三两两组队,开始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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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牛车在官道旁停下,两位青年先行跃下车子,然后纷纷伸出双手扶向车上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舆下了车。
两位书僮模样的青年男子面面相觑“先生,今天就要上山吗?我们原先定好的时间是后天,现在已经提前了,要不先在镇上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不了。近些日子火伞高张,恐怕八方风雨将至。此去还有二三十里路程,不宜耽搁。扫俗,你去把车钱结了。”
两书僮便不再言语。名叫“扫俗”的书僮从怀里摸出个布兜,又从里挑了些细碎银两结与车夫,另一位书僮则主动背起行囊包裹。
不一会儿,三人身影已消失于官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