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悬空。
大暑时节的日头,像是守身如玉三十载,好不容易洞房花烛的大姑娘,真叫人直呼受不了。
老妪顶着毒辣太阳在田间耕作。引水来灌溉稻苗,田埂上有两孩童在跑闹。前方少年个子瘦小皮肤却白皙,举着不知从哪棵茶树上掏来的鸟窝,一跑一回头。似乎是担心身后少女步子太小跟不上自己,又似乎在担心她栽入水田中。少女同样身材瘦小,皮肤却黝黑,头上扎着两个冲天小髻,跑进来左右摇摆,如同两只黑田鼠在玩捉迷藏。
不一会儿,打闹声渐渐远去。
随着引水沟渠挖到了尽头,老妪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下日头,又看了眼田头批把树的影子,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开始扯着嗓子唤了起来。少年刚在溪边与妹妹分赃完鸟蛋,就听见远处奶奶熟悉的声音,赶紧站起身甩了甩水,又把手在小姑娘脸上擦了擦,带头朝老妪的方向走去。或许是刚刚死缠烂打,得到了自己中意的战利品;亦或许是哥哥本来就该拿妹妹的脸擦手的。少女对此熟视无睹,只是乖巧地跟着哥哥身后。
-----
巨川村坐落在山脊上,人烟稀少,只有几十户人家,而青壮年几乎都出门打长工去了,村子就显得格外的宁静。村里的梯田则分布在山腰和山谷,都簇拥着那条叫“叠文”的小溪。也有更远一些的农田,大多已经荒了。
从田里回家要走二里路,等爬完绵延细长的石阶到家,兄妹俩纷纷瘫坐在了门槛上。老妪先给俩娃擦了擦脸,又从水缸里给他舀了杯水,就自顾自生火做饭去了。少年喝了口山泉水,只觉得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扑面而来贯彻全身,舒服得人想要尿尿。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眼巴巴地望着,少年不舍地将竹杯递了过去。小姑娘也不讲究,接过来三两大口把水灌完,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嘿嘿笑了起来。看着奶奶在灶台上忙碌,一时半会儿饭也熟不了,二人便一个搬藤椅,一个抱着小木凳到了家门口,躲着毒辣日头,靠在一颗大枣树下,把玩起了今天收获的鸟蛋。五颗蛋,其中四颗都是栗红色带着褐斑,只有一颗青色的,小姑娘一眼就喜欢上了。为了得到它,真是软磨硬泡.撒娇装哭招数用尽,最后以一换四的代价得到了这个罕见物。小姑娘宝贝得不行,即便是回家的路上,她也只是虚握着。
村里小路虽四通八达,但石板铺就的大路就这么一条,他们的家就在靠近村口的大路边上,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小姑娘拿着小笤帚在清扫路边的鸡屎狗粪。
时间已临近晌午。树荫能庇护的地方越来越小,陆陆续续有人从田里归来。每见到一个,少年都要上去打声招呼。年纪小些的应一声,路过时亲昵地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年纪大些的则会搭句话“二狗哩,还没吃饭啊”,也不等小家伙应答,人已经远去,这是村里乡亲们打招呼的方式。小姑娘只管看着,一言不发,只有隔壁婶婶路过时会去捏一捏她的脸“欣欣是黑了点,将来肯定长得好看呢”。女娃只敢将头埋得更低,哪还敢动一下,婶婶也见怪不怪,轻轻笑了几声,就扛着锄头走了。
很快饭菜上桌,一盘炒黄瓜,一份干菜,还有一碟腌萝卜,家里似乎每天都是这些菜。奶奶给每人都盛了饭,对两娃招呼一声,自顾自夹了些菜,就捧着碗坐到了门口。不一会儿,就有邻居们捧着碗过来了,有人还自带了小板凳。在这个小村落里,有干不完的农活,只有吃饭时或天黑之后才能聚在一起闲聊一会儿。有人只管听,有人只管说,但都很开心。仿佛碗里的饭也不是饭,菜也不是菜了。
-----
今天话题可比平常更新鲜。
“听说,再过大半个月,有个先生要来我们村里教书!是不是真的?”有个女声率先扯开话题,只是声音略显粗犷。
接着一个更加豪放的女声盖住了她:“这事还能有假不成?村长上次都喊过了,你躲谁家被窝里没听到啊。哈哈哈!”
“我说树丫,你正经一点,这还有小鬼头呢。村长说他都打点过了,到时候年纪符合的都可以去学堂,先生每天轮流在各家吃饭。”
“那隔壁新直路和戴家村的呢?”小村里人姓詹,没有族谱,往上查不到源头,附近的村落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因为人都不多,几个村子就需要通婚。这么些年传承下来,多少都沾点亲戚关系。
“他们有小孩要读书的,都可以来。”这时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走读或是你们收留都可以。但是先说好,如果是你们亲戚,到时候招待先生,你们也要出力”来人正是村长,是个发须皆白的老者,和大家穿着一样的粗布麻衣。几年前上任村长过世,由于他是村里唯一认字的人,自然而然就被推选出来了。村长此刻颇为自豪,山村里小孩想读书无异于是天方夜谭,往往是父辈做什么,孩子长大了就继承什么。这次能为村里请来一位教书先生,哪怕是只教授蒙学,那也是十分了不得了。
自己也是年轻时出去打长工,运气好给人家少爷当了两年伴读,才有了这么点墨水在肚。后来为主家跑腿时,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先生,后来又碰到过几次,两人竟也有些话能聊得上,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村长起初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曾想听多了村里的故事,对方反而自己袒露了身份,并主动提出来村里开设学堂。
二狗其实早就吃完了,在屋里听得津津入味。他不知道先生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蒙学,但是他有些佩服那个老村长。他经常听见老村长一个人捧着壶老酒在躺椅上晒太阳,还会神神叨叨地说什么“之...者...也...乎”什么的,他和玩伴提起过,玩伴只当个新鲜事,也就没在意。倒是听奶奶说过村长认字,欣欣的小名就是村长起的。村里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秀气称呼,丫头的小名比别人的大名都要好听呢。村长还说过,大户人家取名都这么取的。
二狗做梦也想有自己的名字,但是自己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小孩,小孩是没有名字的。
-----
水田因为靠着小溪,和村子的距离不算近,要走上约莫二里路。酷暑时节天亮的早,大家都是一早起床去田里劳作,下午就在家附近的地里忙活。二狗也没事做,便又开始瞎逛荡起来。
村子有三个村口。一个通往山顶的新直村,新直村人很少,他们平常下山也不走这条路,而是从另一侧下山。一个通往叠文溪和水田,溪那边是戴家村和青石路村;至于最后一个,则是村里下山的大路。每个村口都种了一排枫树,都长得极其高大,有几座屋子那么高,还有两棵祭木。其中一棵是樟树,二狗和伙伴们合起来也抱不住它的躯干,另外一颗是柏血树,树上会结小小的红色果子,吃起来好像吃鼻涕一样。逢年过节时,乡亲们家里都会在家里祭祀先祖,二狗看到樟树面前也插满了香火,应该是有小树来这祭拜过吧。
村子后面还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深处,是村民砍柴和烧炭的必经之路,这也是二狗走过离村子最远的地方。小路坎坷崎岖不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路边灌木和杂草丛生,越往前就难走了;毕竟只是砍点柴火,没有人愿意跑那么远,不过有一次跟奶奶出门,遇着了一只野兔,不知不觉二狗就跑进了后山。穿过长满了灌木的小路,二狗到过一片竹林;竹子挡住了阳光,没有那么多杂草,倒显得林子空旷起来。有一条山泉小涧从更远的地方留下,蓄起了一方池塘,池边的草木格外丰盛,兔子往草里一扎就不见了踪影,气的他大喝了好几口泉水,直喝得肚子滚远才离去。
回来二狗就跑去和奶奶说起这事。奶奶说以前村里人打猎也去过后山,山里动物都在池塘边喝水,每次都会有些收获。这些年啊,一直风调雨顺,地里庄稼够吃,已经没有人会去后山讨生活了。二狗又问了那山涧的名字,奶奶说叫“倒掉一条坑”,是从太爷爷那里听来的,具体的她就不清楚了。说完了这些,奶奶还不忘叮嘱二狗,以后不准再去了,后山有野兽,专门吃小孩。后来从隔壁大毛那里听说,以前有人喝多了酒进山,再也没回来,是被鬼抓走了,二狗这才打消了再去探险的想法。欣欣倒是很想去,她只怕人,可不怕什么鬼神;只是这次软磨硬泡二狗也没有答应,没过几天这事就被他俩抛之脑后了。
-----
因为天气炎热难当,今天二狗又把这事想起来了。趁着天色还早,他决定带着欣欣去后山避暑。
此时他正在和欣欣约法三章:“我已经说很多遍了,根本看不到路,你跟我去,脸被刮花了可不能怪我。还有,奶奶说山里有东西吃人,到时候我们要早点回来。”欣欣只管点头,嘴里还呢喃着:“都听你的,肯定都听你的。”二狗又从灶房拿了把柴刀,两人一路上偷偷摸摸躲过了几位村民,才正式踏上前往后山的小路。
欣欣是小姑娘,没干过什么重活,也很少来后山。二狗起初以为欣欣会跟不上,时不时会停下来歇一会儿。可见她那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就干脆不休息了,只是比平常放缓了些步子,偶尔用柴刀劈掉蔓延到路上的荆棘。两人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当初偶遇野兔的地方。二狗又对欣欣郑重嘱咐一通,才带头开起路来。小姑娘看着前面高过自己的灌木丛林,既紧张又期待,赶紧跟上哥哥的脚步,不时用左手拨开眼前的藤蔓和荆棘,右手紧紧贴在胸前,手心里虚握着一颗青色鸟蛋。
-----
没走多远,二狗心里却忐忑起来。这次没有野兔带路,才发现原来小路原来是有三条的。在看见岔道时二狗就提议说先回去,下次做好了准备再来,奈何欣欣不依。他只得凭直觉选了中间的道,硬着头皮向前摸索起来。
大约一刻钟之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汪深潭,如同碧玉一般镶嵌在一块巨大的石壁上。眼前之所以能看见阳光,是因为他二人正处于石壁边缘,周围没有了草木遮挡。巨石另外三个方向不再是灌木,而是悬崖。山涧水从悬崖上缓缓流下汇入潭中,随后沿着一条凹槽又往悬崖下方流去,两侧崖下是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竟比石壁还要高上些许,将那两边的远景遮了个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光景。潭水只有两丈方圆,在二狗面前这一角,因为有阳光照射,清幽静谧,波纹抚疏;而隐藏在高大树影下的漆黑潭水,却深邃又压抑。
二狗此时一个头两个大。山涧还在,竹林跑哪去了?二狗觉得这里有些阴森,唉,又想回去了。可一抬头,欣欣那妮子已经走到了潭边。
“哥哥,这里比你说的地方还有趣哩。”
“...”
“哥哥,我们给这里起个名字吧?”
没有得到答复,欣欣不由好奇,转头望去,却见哥哥在那怔怔出神。其实这时候二狗心里已经有了些异样情绪,想起大毛说过的话,这里该不会就是那个酒鬼消失的地方吧。估计八九不离十,那这里现在是没鬼也有鬼了。欣欣可想不到这些,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壁边缘,向下瞅了一眼,入眼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冠,没有看到底,但是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就赶紧缩了回来。环顾一圈实在无处可去,径直来到潭边坐下,将脚伸进水里嬉戏起来,还打了个哆嗦。
哥哥没骗自己,这山涧水真是清凉避暑。她已经想好这里的新名字了,就叫红叶沟吧,来的路上她看到好多好多红叶子树,也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念及至此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忙把右手摊开,鸟蛋完好无损地躺在汗津津的小手上,欣欣这才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把“红叶沟”这个新名字告诉哥哥,却听得二狗先说到。
“妹妹,我们还是回去吧!”
又来了。哥哥一向都是叫自己名字的,少有的几次用上妹妹这个称呼,哥哥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
丫头不能理解,但是很懂事,那这个新名字就回去再和哥哥讲吧。
看到欣欣已经从潭边站起,二狗上前几步,拉上欣欣就走。小姑娘也没想到哥哥这么急切,一不小心青蛋便脱手而出,急得她大喊“等会!掉了!掉了!”二狗蹙眉回头,原来是上午刚摸到的的鸟蛋,脑子里捞与不捞的想法只是略一挣扎,就见那蛋竟幽幽沉下去了。
糟糕!
果然,小姑娘已经开始抽噎了。二狗只觉得心里更加烦躁,匆匆答应她下次再去给她找一颗一模一样的,这才带着欣欣开始返程。这次两人都走得不慢,直到临近村落,又在路上遇到一位出门捡干柴的大婶,方才停下歇息起来。
大喘了好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二狗觉得不好意思,今天自己太失态了。
两个人高高兴兴出门,目的地没见到不说,光赶路了。欣欣一直在观察着哥哥,只觉得他今天怎么莫名其妙的,发现他也在用余光偷瞄自己,赶紧背过身去“哼”了一声。二狗讪笑两下,知道这妮子没有生气,赶紧趁热打铁,保证下次去给她找更好看更稀有的东西。欣欣转过身来,说下次由她先挑,二狗也只管答应,哄得小姑娘喜笑颜开,这才算糊弄过去。
少年重新拉起少女的手,慢慢往家走去,仿佛今天也是愉快的一天。
而此时,那方被后世称为“红叶天渊”的深水潭下,不知何许深处,却睁开了一双金色眼眸。似乎是沉睡了太久还有些恍惚,眸子的眼中尽是疑惑。
刚刚是有什么缘故惊醒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