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伍拔路至山脚下,已是申时。村长对着众人又是一通慷慨陈词,高兴宣布学堂开设的准备工作已全部完成,接下来就等着迎接贵客了。说完便由着村民自行离去,众人也纷纷登山。
二狗和欣欣中午还真是在姨婆家蹭的饭。主要是引火太难,他捣鼓了好久,不仅没点起灶火,还把火折子也给灭了。
姨婆也是欢喜得很,自己姐妹吃了一辈子苦,但孙子孙女教养却一点没丢。从不去人家地里挖花生扒黄瓜,也不像别的孩子那么野,天天疯来疯去最后闹得哭唧唧回家。越看这俩娃儿,那是越喜欢,又转身拿了两个土鸡蛋给他们分别打了碗稀饭。
兄妹俩没来过几次,如果奶奶不说,他们就不会轻易往人家家里跑,吃些野果子有时候也能顶饱。只有拜年的时候,二狗才会家家户户走一趟。
和别人家不一样,他娘并不是周边村子的人,而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后来他父母从镇上写信回家,说想去看看孩子的外公外婆,从此就没有了音讯。那年二狗刚记事,他其实记不得了,但是奶奶还时常念叨着。
而欣欣,是有人送过来的。那天是农历九月九号,正好是二狗的诞辰,有个穿着古怪的人来到村里,把欣欣交到奶奶手上,说是云树的孙子就走了。奶奶不认识那人,只得和村里说是孩子娘家那边的亲戚,欣欣便留了下来。
虽然家里有时会揭不开锅,但一老二小吃的也不多,这些年倒没求过什么人。只是二狗每年秋季都会感染风寒,这时候奶奶才会去隔壁镇上的舅公家拿些文钱,然后背着二狗去看大夫。所幸大夫说二狗只是身体弱,只要熬过了垂髫之年,以后就会好起来。奶奶才安下心来。
村里姨公姨婆和奶奶不是亲姐妹,二狗是知道的,因为他们从来没去过舅公家。但是为尊者讳,二狗也不过问,只念着人家的好,想着长大也要照顾他们家的小孩。
不知不觉二狗就想远了。姨婆则又抱了个陶罐过来,给兄妹俩各自抓了一把瓜子。
“二狗,过两天就要上学堂了,怕不怕?”
二狗赶紧正襟危坐:“姨婆,什么是学堂?奶奶只说是教认字的地方,认了字就有出息了,真的会有出息吗?”
“你奶奶说的没错。学堂啊,就是先生教你认字的地方,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自然就有出息了。书上不仅有做人的道理,还有外面的世界。
就连欣欣都停下了动作,开始认真的听了起来。
“真的吗?书里面还有外面的世界,那我没有去过外面,怎么知道书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呢?”
姨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继续说道:“读了书,就能去外面了。”
二狗听到这话却沉默了下来,只是默默回味着:读了书,就能去外面了吗?
而这时欣欣却破天荒开了口:“姨婆,那我能去吗?”
“你也要去学堂吗?”
“不是的哩,我也要去外面。”
这一下子倒给老妇人噎住了。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拿起桌上的碗,转身收拾去了。
“我可不知道!刚刚那些话啊,还是你们姨公教我说的。不过想要去外面,丫头要先长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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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姨婆家借了火,二狗想着今天是一定要把火生起来的,要是等奶奶回来,那可要点麻秸吃饭了。欣欣听到要做灵瓦汤,也是特地跑过来帮忙。
经过一阵手忙脚乱地忙碌,他们终于是成功的点燃了锅灶,因为不会添柴,中间火焰还熄灭了好几次。这也算是他们第一次做饭成功,直到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两人才得以歇息,兄妹俩难得的平静下来。
二狗看着身边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双手也是乌漆嘛黑一片,估摸着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只是转念想到件趣事,又哈哈大笑起来。
刚刚二狗正忙着生火添柴,欣欣趁机把他也抹了个大花脸,心里正窃喜着。本来憋笑就很痛苦了,此时再也忍不住,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小姑娘边笑边问道:“哥哥在开心什么?”
二狗挠了挠头“你还记得有次我们摸黑吃饭吗?不知道是谁硬是要把酸萝卜往鼻子塞,还说有萝卜咬人呢。”
欣欣急得直跺脚,又在二狗脸上抹了些草灰。哼!果然人的人悲欢并不相通。
村民回村的时候,已是落日熔金。两兄妹早就热好了饭菜,正在门口翘首以盼;等奶奶到家,他俩赶紧去锅里把温热的饭菜端出,二狗还特地把一盆乳白色的汤摆到中间。
奶奶仅仅只是闻到腥味,就知道这汤八成是不好喝的,只是嘴上却说道:“哎呀,我家狗哩和欣哩今天可了不得,会烧锅了。”听得兄妹俩直咧嘴角,迫不及待就开动起来。
“哇!”两人一阵呕吐,真是难吃。
奶奶会心一笑,忙把汤端走,回到灶房加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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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有三人开始缓缓登山。前者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跟着的自然是他的两位书僮,青衣名“扫俗”,蓝衣名“钓诗”。
龙尾山脉的山自然是高的,且层层叠叠,绵延一片。远观只见得青翠和黑黛两色环绕,青的是木,黛的是石。到了山脚,抬头不可见山巅,只见得石阶直上,看不真切。须要攀上山岭,才能看见下一个山岭,如此反复攀爬数百丈之高,方得见终点。倘若不是本地人,谁能知道那云中还居住有人家。
只是对于老者来说,这么点山,还不叫山;这么点路,也不算路。
似乎是快到目的地的缘故,老者今天兴致颇高。只见他脚步不停,对两位书僮问到“你二人跟随我已有十数个春秋,虽未成为我的门生,却陪我走过了不少地方,可好奇我为何心心念念一定要来这僻远荒凉之地授学?”
听闻此言,两书僮皆是一愣。钓诗收回自己刚踏出的半步,双腿笔直,整了整衣冠,给老者行了一个大揖“先生心怀万民。深宫蓬门.市井陋巷,亦或是这穷乡僻壤,于先生而言并无不同,皆是可传道之辈。”
“你啊你,每次问答不论对错,先给我戴顶高帽。你这话就算没说到点上,我也不好意思再驳你什么。”老者笑呵呵地捻了捻胡须“扫俗可有独到见解?”
青衣也是先行大揖,然后才道:“先生通儒硕学,定有自己的考量,扫俗不敢揣测。”
“你啊,更是过分!”老者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两书僮赶忙又再拜一礼。
“今天给你们讲个故事。”
“从前啊,有个国家,名梁国。沃野千里,国富民康。连年征战,周边小国皆俯首称臣。梁国太子呢,自幼便博览群书,天文地理.诗经子集均涉猎不浅,待人亲和,处政也威严。所有人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太子,认为有这样一位未来的君主,梁国国力势必更上一层,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就是未真正视察了解过民情了。毕竟久居深宫嘛,没有真正行走过泥泞,说话做事容易起高台。”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到了东宫,太子本人也觉得有理,在请示了帝王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游历路程。但是游着游着,他就觉得不对。那些下面呈上来的折子都写着当地的富庶,今年又有多少税额,百姓安居乐业。可真看过之后才发现,还是有大量百姓食不果腹,好不容易劳作一年的收成,交了赋税之后其实并无多少盈余;再拿出一部分口粮去变卖,购置些日常家用,可就不够了。”
“回去后呢,太子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于是上书帝王,详诉了自身游历之见闻,并请求抬高民间作物之价格,能让百姓收成能换来更大的回报。君王看到此呈书喜笑颜开,既喜皇子为民请命之心,又喜皇子救民水火之计。第二日朝会便不顾多位大臣反对,向天下发布了告令。”
“可未过几载,天下便四处烽烟四起,农民纷纷发生起义暴动。最终大梁国被百姓推翻,君王被车裂,太子连夜出逃。扫俗,你可知这是为何?”
青衣书僮正了正衣冠,正准备作揖,但被老者摆手停住。
“今日不设考题,不必再行礼了。”
扫俗收回手来,又认真思虑了几分,这才开始回答“梁国起于食,也终于食!民间有粮商收购粮产,必是有购需。一味抬高粮价,确实是可以让不少谷农日子过得更加轻松,但是对于买粮生存的人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之举。”
老者没有说对与不对,只是自顾自讲着故事。
“那位皇太子后来流亡了很多个国家,见过了不同的民俗民情,曾当过货真价实的谷农,又靠学识和见闻搏得过显赫的地位,也获得过惊世骇俗的名望和成就。可他始终没有停留,因为财富.地位.威望这些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踏过多少大陆,他来到了这大楚,却真正在一个家仆身上找到了共鸣。
那家仆话说得实糙。他说那圣贤学问比天还要大,但是读书人却没有几个;道理都在书上,可能这世间买得起书读得起书的又有几人。”
“是啊。所谓粮食,最重要的是让天下人人都吃得起。书上的道理,就是要天下人人都学得到,这才对嘛!这才对啊!”
扫俗瞥了一眼钓诗,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埋头赶路。
他们都是聪明伶俐之人,自然知道自家先生无疑是在诉说自传。
老者破天荒露出些缅怀之色,就连身形也停了下来。
好些年头没有爬过山了。以前那些穷困潦倒游历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自己也是许久,没有看过这尘世泥泞了。
龙尾山脉处于大楚与吴越二国的交界,外围还有其它山脉围裹。以前大楚还未制霸之前,曾与吴越二国于此地发生多次战争,此地地脉因战乱而破损;吴越二国大败,再无力与楚争雄。因为此地地脉不存,故无灵气,也无什么人来此地云游。大楚只在这片东南山域设了一个县城,名蚺县,由歙州直管。老者三人便是在通往蚺城的官道下的车。
清风掠过,如柔软又细腻的自然之息。林中有野兽奔驰,树苗向两边倒下发出“沙沙”的急促哀鸣之声,待声响临近路旁,忽而急停,似乎是感觉到有灵长存在,又掉头奔回林中。
故事讲完,三人已攀二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