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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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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归兮,归兮!
    “掌柜的,掌柜的,那有个食客……就和喝醉了一样,怎么都叫不醒啊!”



    “这还没喝酒就睡着了?你确定没卖他酒?没上错菜?”



    “掌柜的,真没卖他酒啊!就一份水盆羊肉,两个火晶柿子,两个馍馍。我没上错菜啊!”



    “叫不醒?我试试。客官……!客官……!呦呵!还真叫不醒,邪门了!人活着了?”



    “嗯啦!我探过鼻息了,活的好好的!”



    “算了,再等一会坊门就要关了,他也不知是哪个坊的人,怕是回不去了。你去里屋拿件厚实的衣服给他披上,这夜里天寒,这么睡容易害病。一会打烊了你也别睡里屋了,就睡大堂,把他看住了!”



    “啊!掌柜的,不是吧!”



    “啊什么啊!你不看,难道要我看不成?行了,月末多给你结十文钱。这事就这么定了啊!”



    “好嘞!掌柜的放心吧!交给我了。”



    大堂里热热闹闹的,掌柜和伙计也谈好了。食客们喝着小酒,彼此谈天说地,拉扯着家常。一片人间景象,充满烟火气息。



    “走吧!”郭昕突然开口说道。



    “不去见见家人?”



    “有负皇命,无颜见亲!”



    “好吧!”仐亼拉着郭昕的神魂,伴随着眼前的场飞速景变化,二者又回到了龟兹城。



    此刻吐蕃人已经撤出了城,城外的军营里星星点点全是火把的光亮。士卒们忙的热火朝天,军营里再度飘起了炊烟。只不过这一次,按照灶口算,只做了4万多人的饭。



    城内没有火光,满地的断壁残垣。吐蕃人只是初步打扫战场,抬走乙方伤员,补刀敌军士卒。双方的阵亡士卒和装备盔甲这些,吐蕃人打算明天再干,又跑不了!



    城内的一切和郭昕去长安时基本没什么变化。



    只是城头的旗帜变了,郭昕躯体上的头颅也不见了。



    “这!我的头了?”



    “报喜,请功!唐军不也经常这么干吗?吐蕃跟你们学的。”仐亼手指一动,空气中如水面一般出现涟漪,一幅画面显现出来:



    龟兹城内,郭昕死后,那吐蕃将军站起来,命人砍下了郭昕的头,放光血。放在木匣子里,以草木灰,沙砾填充空缺防腐,快马送往吐蕃王庭。随后命令大军出城归营休整。



    伴随着疾驰的马蹄,画面缓缓消失。



    “先生,你看,安西军不孬!”郭昕面不改色的看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到了城外的军营,看着吐蕃军营里那扶摇直上的炊烟,他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想哭。



    这铁打的汉子,没有理会自己的无头残躯,战场之残酷,他早已做好马革裹尸、尸首异处的准备。也习惯了战场的残酷与血腥。



    可看到敌寇的炊烟,他却哭了!这一战太惨烈了,伤卒、伙头军都上了,整个安西军1800多人都拼光了。虽然阵斩敌寇5000有余,但这城终究还是破了。



    敌寇却没死光!



    属于大唐的旗帜皆被砍断,换上了吐蕃的旗帜。大唐终究还是丧失了西域这片领土。



    “将军,额来晚咧!嘿嘿,先生送额回去看了看屋里。额弟已经不在了,额那大侄子也老了,他孙子都会跑了。额也当上了太爷爷,额家有后咧!”亲卒郭泗的神魂出现在郭昕旁,他说话的语气很高兴,只是表情却是想哭。



    郭昕回头看去,无数个仐亼带着一道道游魂从远方飞速遁来。



    待离得近了,速度慢下来。郭昕才看清,这些游魂都是安西军战死的老卒,每一个都是。



    “你们都回家了,亲人可安好?”郭昕看着这些熟悉的人,一时间有些伤感!没想到死后还能重聚,他本能的关心起了士卒的情况。



    “回了。”



    “回咧!”



    “回家哩!”



    “回了。”



    一众士卒三三两两的回应着,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丝毫看不到回家后见到亲人的喜悦。



    “回去看咧,我么家了。都死完了!”



    “额也回去咧,屋子还是那个屋子,里面住的人额一个都不认识。先生帮额找咧,找不到,额也么家了!”



    两个不一样的声音从队伍中传来,郭昕听到了,听的很清楚!



    “瞎说什么了?”



    “不会说就闭上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一旁的校尉和队正连忙呵斥二人。其余的士卒张了张嘴,想说话,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基层军官们成功阻止了其余士卒想要说出来的话。



    “泗,你说!要实话!”郭昕没有理会士卒们的情绪,有一众校尉在他很放心。他直接看向了自己的亲卒郭泗,逼问道。



    “将军,其实额也没有家咧。认识额滴都死了,额认识的,大多也都不在了。屋里空荡荡滴么人住,房子都塌了,院里长满了草。额屋绝后咧!”郭泗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整个人悲伤的坐在地上,无声的哭泣着。



    “泗啊!先生带着我吃了一顿饱饭,还想让我回去看看。可我不敢去!我怕了!”



    “怕见不到想见的人。怕我扎根的那片土地,新生的幼苗,不认我,问我是哪来的。怕曾经那生我养我的地方,没有一丝属于我的痕迹。我不敢去啊!不敢啊!”郭昕拍了拍郭泗的肩膀,这个连尸首不全都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一刻终于打开心扉,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脆弱的蹲在地上,陪伴着追随了自己40多年的亲卒郭泗。



    当他陪伴他的时候,何尝不是他在陪伴他!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整个安西军全员,1805人全部到齐,包括白日里从城头跌落而亡的老卒,每一个都在!



    待最后一名安西军的游魂归来,众多的仐亼也在一片萤光中合并为一人。



    众军卒沉默着,各自都满怀心事,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或许仐亼知道,可他不想理会。正悠闲的提着葫芦,随意的靠在一块还算完整干净的盾牌上。悠然自得的品着佳酿。



    错的又不是他,他只是帮这些士卒全了个执念而已。



    这一切的根源,皆在李隆基一人。



    “武威郡王郭昕,率领大唐西域都护府,安西军全体,拜谢先生!谢先生全我等遗愿!让我等能回家!!!拜!再拜!”片刻后,整理好情绪。郭昕率领所有的安西军神魂,排列站好,对着仐亼行三拜九叩大礼。



    这大礼仐亼受的,除了先生,整个大唐还有人记得安西军吗?



    记得西域还有一座龟兹城吗?



    还记得这些白首老卒吗?



    “呦,时间差不多了!”仐亼随手一挥,一道道锁链自土中冒出,缠住了安西军全体士卒的神魂,将他们往地下扯去。



    诸多神魂被这锁链一铐,就变得浑浑噩噩,任由摆布。只有极少数的,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但也快坚持不住了,郭昕就在此列。



    “别担心,三辰旗我提前藏了一面,这片土地会重归华夏正统的。诸位走好!”这是郭昕最后听道的话,也是他最想听到的话,紧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