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值得!你们都值得!诸夏正是有你们,才有了灵魂,有了脊梁!”仐亼站起身来,看向郭昕身后挂着的地图。
“汉唐,汉唐。唯汉与唐!”仐亼正色道。他的目光越过了地图,看向1200年后。
时隔千年,朝代更替,这片土地上,仍然有人自称唐人!
在厚重的二十四史部正史中,大唐无疑是诸夏最璀璨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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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伙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炉灶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照着几个面容疲惫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四肢不全的身影。
王虎蹲在地上,用仅剩的独臂仔细地清洗着案板。旁边瞎了一只眼,少了几根手指,还瘸着腿的李二柱,杵着拐杖正往锅里添水,动作机械而麻木。
“二柱啊,你说咱还得守多久?嘛时候能回家?”王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风沙磨砺过一般。
王虎以前是个战卒,他喉咙中过一刀,一条胳膊也没了,病房里躺了几天没死,好了后喉头落下了刀疤,声音就成了这样。
李二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独眼中满是迷茫:“王头,我也不知道。40多年了,一直没有援军,就派人给将军封了个郡王,给我们升了七级军功。可能朝廷又把我们忘了,和上次一样。……我打小就生在龟兹城,长在龟兹城,这里就是我家!”
这时,营主陈校尉跛着脚走进伙房,手里牵着一头皮毛顺滑油光水亮,膘肥体壮的毛驴。“将军有令,杀驴!取肉!造饭!饱食!”
“得嘞!”王虎顺手接过缰绳,身形却突然定住。问道:“饱食?”
“饱食!……告辞!”陈校尉的声音很坚决,枯黄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跛着脚却走的很急,仿佛有什么事没办一样。
“兄弟们,吐蕃要来了。大家都辛苦一下,把好东西都拿出来,今天就好好做一顿,别省着,让弟兄们吃顿饱饭,也好有力气杀敌!”王虎的心中五味杂陈,沙哑不堪的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龟兹城的粮食前些年还是很富裕的,后几年还能和周边的小部落交易,虽不富裕但还充足。
这几年,自从成了孤城后,无人敢与其交易,便越来越差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更是新粮一粒未入,只能守着粮仓坐吃山空。
士卒们若无战事,皆是半食,根本吃不饱。更别说吃肉了!
伙房内的众人听了,纷纷围过来。李二柱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瘸着腿走到毛驴跟前,轻轻抚摸着毛驴水滑的脑袋道:“好牲口啊,养的真壮!对不住了,不是我们狠心,实在是这局势……!”说罢,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手起刀落,那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身子发软,倒在了血泊之中。
王虎赶紧拿来木盆接血,按照军中传统,这驴血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其他人则迅速分工,有的剥皮,有的剔骨。这帮白首老卒,动作娴熟却又带着几分沉重。
驴肉在锅里翻滚着,诱人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然而,这香气并没有给一众伙头军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每个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一战,不知还剩几人生还?
安西军老了,这些年没有兵源,军中大多是些老卒。
年轻的兵卒有,但是不多。有些是其它三镇沦陷时撤出来的唐人,亲戚朋友惨死于敌军之手,来到龟兹城想要复仇的。
有些是被贩卖为奴,脸上刺字,杀主后逃生的。
有些,祖辈皆是安西军,满门忠良却快要死绝户的。
每个人都和吐蕃有血海深仇!
而这批老卒们,很多都是开元、天宝年间生人,最小的也已50岁了,早就不复年轻时的勇猛。
他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他们见过大唐万国来朝时的景象,见过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贵妃。见过意气风发的大唐诗人,听过豪迈无双的边塞诗歌,见过真正的不夜城——长安!
他们生在了大唐最好的时候,却要承担大唐的衰败和内乱。他们来自大唐的各个地方,参军后不远万里来到西域都护府保家卫国,安史之乱爆发后,安西军主力却接到军令要回长安平叛。
这一去便在没有回来,他们这些留下的新卒,随着时间也慢慢变成了老卒。
不一会儿,驴肉煮好了。众伙头军们将大块的肉盛到一个个木桶里,再浇上浓郁的汤汁,由士兵们提到各个营帐。
营房内,主帅郭昕正顺着仐亼的眼神看向地图,二者都沉思不语。
桌上的火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这时一名亲卒端着一碗驴肉走进来,轻声说道:“将军,吃饭了。”
“肉?泗,我何时下令食肉了?何人胆敢抗令?”郭昕的鼻子动了动,那肉香勾的人流口水。他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亲卒,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干的!吃吧!”仐亼手臂一挥,那亲卒仿佛是得到军令,将驴肉置于案上,转身走了出去。
郭昕看了看案上的那碗盛满的驴肉,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微微叹了口气:“吐蕃要来了?”
“吃吧,这驴是我精挑细选的,错不了。有道是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龙肉是吃不上了,驴肉不妨尝尝!”仐亼没有正面回话,而是一双眼看向营房外。
一名中年士卒正打着马从远方一路疾驰而来,他背负三角小旗,身着轻甲一身探子的打扮。伴随着马蹄扬起的烟尘,不消片刻便到了。
“报……!”那士卒高喊着,一下马就跑了进来。连马都顾不上管,还是营房门口的亲卒给牵住的。
“报!城外探得吐蕃大军踪迹,距离我军10里。其灶烟如林,直冲云霄。细数灶口,敌军约有5万之众,日落前可围困龟兹城。”探子的语气中满是疲惫,脸上脏兮兮的满是尘土,勉强能看清容貌。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血污,显然是经历了厮杀才回到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