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来干甚?”武威郡王郭昕看着对案的后生,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可身为唐皇亲封的武威郡王,安西节度使,郭昕不得不问。
龟兹、碎叶、于阗、疏勒,安西四大军镇,如今独剩龟兹城孤立无援,独木难支。
武威郡王郭昕不由得悲从心来,面前之人神秘叵测,善恶不明,来意未知。
龟兹还守的住吗?
大唐,还有救吗?
“我名仐亼,乃外地生灵,我来此,是因心之所想,特来看看。又因缘之所至,见你一面。第一,入城之缘。第二,安置之缘。第三,尊敬之缘。”那后生自顾自的说着,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形似酒器的瓷器,细看之下又有所不同,那仐亼一指之下,瓷器壶盖悬空,一道透明无色的涓涓细水无中生有自空中流出,落入瓷壶腹中,壶盖自动落下,严丝合缝的扣上。
“你说的三缘,前两缘我明白了,可这第三缘,我尚不明朗。”见仐亼并不回答,自己又无力反抗,武威郡王郭昕只好随机应变,问出心中疑惑,打算稳住对方。
“第一缘,心怀善意。俗话说:卒随将,好将出好卒。能放生人入城是为善。若你是个恶人,你麾下的守卒只会对我数箭齐发,或者驱赶离开。怎会让生人接近军事重镇。”
“第二缘,心有大唐。善待中原同胞是为忠。如今的局势,若你心生它意,见唐人后岂能好生安置让我休息,不严刑拷打逼问长安近况,以待它日?或降吐蕃,或降回鹘?或落草为寇,以安度晚年!总比死守孤城,前途渺茫,生死未知要好。”
“第三缘,心系他人。不强取豪夺,公正无私,合乎道德为义。你本可下令趁我熟睡,杀驴取肉犒劳军卒,事后给钱。给钱少,甚至不给钱也可。可你以自身威望压制士卒的口舌之欲,下令等我醒来,合理买卖过后再杀驴吃肉。你,等我了!”
“善、忠、义,每一样都很难得。郭昕你三者俱全,几十年如一日,足以见我一面。”话落,水沸声自瓷壶中传出,这案上明明没有火源,那水竟然沸了。
此时两个瓷杯自那套瓷器中飞出,落入二者面前。
仐亼拿出一个陶罐,打开后几片卷曲的绿叶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分别落入两个瓷杯之中。
那陶壶也自行飞起,将壶腹中的沸水倒出,一杯倒给对座郭昕,一杯倒给仐亼。
那水入杯后呈碧绿色,绿叶在杯中打转,舒展自身,在水中上下起伏不定,好不快活。伴随几缕清气上升,散发着草木独有的清香。
仐亼率先端起瓷杯,闻香过后一饮而尽,那壶又给续上一杯。
“这是茶?竟如此清香!”武威郡王郭昕见状也端起一杯,有样学样的饮了。明明是沸水,端起后却不烫嘴,热度适宜,喝完后唇齿生香,令人回味无穷。
“这是炒茶。唐人喝惯了团茶和散茶。炒茶知之甚少!”
“大唐有炒茶吗?”郭昕追问道。
“有,但苦涩难喝。如同稚子,还需要时间来成长,改良。大概400年后就能喝到了。”
“400年啊!先生竟知古今之事?先生之才,郭昕从未见过。不知先生见我,有何指教?”
见仐亼不语,只是一味的品茶。武威郡王郭昕思虑片刻。起身,后退几步。行大礼,推金倒玉一般,五体投地的拜了下去。
“敢问先生,大唐,还在吗?圣上还好吗?”武威郡王郭昕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试探这样一位大才或者称呼‘仙’,完全没有必要,也意识到先生能见自己一面是安西军的幸运。
“大唐尚在,虽历经风雨,但根基未损,依旧屹立于中原大地。封你为武威郡王的唐皇已经去了。贞元二十一年,李适于会宁殿驾崩,享年六十四岁,在位二十七年。谥号神武孝文皇帝,庙号德宗,葬于崇陵。”
“圣上!”白首老将郭昕哀嚎一声,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掏空。几十年来的坚守,无数次在绝境中的挣扎,支撑他的便是对大唐的那份信念。此刻,听到大唐还在的消息,心中积压已久的情感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出。
“臣,检校尚书左仆射、安西四镇节度使,武威郡王郭昕,恭送圣上驭龙宾天!”。尚能捉刀挥砍的老将,此刻颤颤巍巍的起身,面朝长安再度拜下。
“贞元二十一年,皇太子李诵正式继位,改元永贞,推行改革,意图抑制宦官。八月,宦官逼迫李诵退位,次年,李诵于兴庆宫咸宁殿病逝,终年46岁。谥号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庙号顺宗,葬于丰陵。”
“圣上!太子!老臣愧对大唐啊!老臣无能啊!上不能为君分忧,诛灭奸佞之臣,下无力保境安民,屡屡丢失国土,老臣有罪啊!”老将军以头怆地,哀声痛哭,发须皆白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泪水。
“广陵郡王李纯,贞元二十一年四月六日,封为皇太子。七月二十八日,权勾当军国政事,代理监国之任。同年八月九日在‘永贞内禅’后。正式于宣政殿即位为帝。”仐亼难得的说出一个好消息。
‘权勾当军国政。’听到这句话后,郭昕猛然愣在那里,回头看向仐亼,泪水模糊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的问道。“这……这,有兵权,不是傀儡皇帝?”
“大唐还在,长安还在。李纯,庙号宪宗。”仐亼给予了肯定的答案,说出了未来的信息。
“宪宗,宪宗好啊!不就是私德有亏吗!中兴有望,中兴有望啊!哈哈哈哈!”老将军高兴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整理了褴褛破旧的衣裳。精气神一下子回来了,喜不自胜,兴高采烈的挥舞着双手,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这茶固本培元,你以古稀之龄经历大起大落,容易伤身。还是多喝几杯为妙!”仐亼喝着茶,手指一挥,另一杯茶腾空而起,稳稳的飘到郭昕面前。茶水入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谢先生赐茶。先前先生说到:心之所想,特来看看。不知先生想看什么,我虽老迈,尚能饭食,力壮,可亲自引路。”郭昕放下茶杯,很是庄重的说到。
“看看你,看看安西军,看看这故土。”仐亼的语气有些沉重。
这句话,郭昕没听懂。他笑呵呵的说道:“我!糙汉子一个,没啥好看的,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