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0年左右,唐,塞外,龟兹城。
伴随着风沙,一位到骑毛驴的身影,出现在守城的唐军士卒视线中。
出现在这本该视为禁地的城。
“咀——!”短暂尖锐的哨声响起,几名靠着墙朵休息的士卒赶紧站了起来,抓着兵器看向城外。
“汇报校尉,弓弩上箭。”队正瞄了一眼城外,立刻对身边的士卒吩咐道,同时拿起一只手弩上好箭,对准了那突然到访的人。
待离的近了,那人却是躺了下去,头枕在毛驴的脖子上,身子随着毛驴的走动略微晃动着,好不惬意。
“放他进城,尔等戒备。速去汇报将军。”城头的校尉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城外没发现吐蕃人的探子。倒是那毛驴上的人,身着长袍,一副中原人的长相,还困着觉。
怎么看都是个俊朗的后生,他们已经好久没见过中原的后生了。
记不清了,大概二十几年了吧!
“吱—呀,呀!”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束束黄沙不时自城门落下,打在士卒残破的头盔上,有些沙子顺着头盔的破洞滑进了士卒的领口。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每个人的皮肤都是黑里透着红粗糙不已,早已不惧风沙。
这门已经很久没开过了。
这不,刚开一会儿就要关上。
70多岁的白首老将,武威郡王郭昕。收到传令兵的消息后,尚未披甲的他,身着布衣自营房中冲了出来,身旁跟着一大群老兵。
“哪了,那后生在哪?快,快引我去!”老将军走的很急,差点摔一跤,好在身旁的亲卒扶住了他。
“就在前方,将军慢些,那后生跑不了。”亲卒早已发须皆白,只是力尚壮,眼神也比将军要好。
“……睡着了!”来到跟前的武威郡王郭昕,看着那被长枪围困的后生,语气中有一丝失望,又有一丝害怕。
“唉!扶他下来,好生安置。这驴……好啊!膘肥体壮,真结实。传令下去,这驴不准动,违者军法从事!”武威郡王郭昕笑着拍了拍毛驴,又咂了咂嘴,无视了老兄弟们蠢蠢欲动的目光。下达了军令,无情且冷漠。
一众白首老卒们看着那只毛驴,咽了咽口水,还是按照武威郡王郭昕的军令去办了。
“泗啊!咱们多久没开荤了?”回营房的路上,武威郡王郭昕和身旁的亲卒搭着话。
“回将军,有小半年了。上次猎到一只黄羊,煮了汤,大伙都分到肉了,每人一块。”郡王的亲卒郭泗回着话,只是那口水怎么也忍不住。
“胡说,一只羊,哪有甚多肉。我记得大伙都分到了汤,肉却不够。我这将军……惭愧!”
“泗,吩咐伙房磨刀。等那后生醒了,把驴买下来,给兄弟们开开荤。”武威郡王郭昕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
“嗵!”城门楼上,一名白首老卒,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口鼻处皆是暗红色的鲜血,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看是活不成了。
听到响声,武威郡王郭昕的脚步立即顿住,背对着城门,眼睛也不由得闭了起来,像害怕什么事一样。
周围城墙下的白首老卒们都围了上去,一根手指颤颤巍巍的,探到了他的人中处。
“走了!”片刻后,凄凉的喊声自人群中发出。
待听到老卒们那凄凉的喊声后,武威郡王郭昕低下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随即神色又恢复了正常。
他是将军,要安军心,不能流泪,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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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坑,埋骨处。
“走好!”几根长矛与盾牌搭建的担架中,老卒的躯体已清理干净,被破布裹着,如同一个蚕蛹,安静的躺在上面。由几名同样白首的老卒抬着,往城角处的沙坑走去。
武威郡王郭昕老迈的身躯已驮不了重物,只能在一旁看着,前几年他都是亲自抬尸的。
物资短缺的龟兹城,没有足够的木材,即无完整圆木打不了棺材,也没有足够零散木材的完成火化。只能用破布一裹,埋进沙坑听天由命。
在这,造饭用的都是晒干的牛、马、羊粪。
木材,可是稀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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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忙完了琐事的老将揉着酸痛的老腰,回到营房案前坐下。从木函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名册,翻开新的一页,用炭笔写到:唐,贞元二十四年,西域都护府龟兹城守军,李肃,于城头跌落而亡。开元二十八年生人,祖籍朔方县,享年68岁,善终。
待最后一笔落下,一滴泪也一同落于纸面。
老将军赶忙捏起衣袖,细细的擦拭着泪珠,仍然免不了在纸面留下泪痕。
没有多余的纸张,就这样吧!
将名单收好,背对着挂在墙上,大唐西域都护府地图,昔日那庞大的疆域。武威郡王郭昕凝视着自己面前未出鞘的战刀,神色阴晴不定。
“将军好定力。”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武威郡王郭昕眼睛一眯,呛的一声,长刀出鞘,转身横斩。
空刀未中,随即回刀横于腰间,侧身以马步站立,双眼横视四周。
只见一人立于那地图之前,身着长袍,正是那来自中原的后生。
“在下仐亼,武威郡王安好。”那后生随意的说道,面对杀气,他的脸上没有害怕、恭敬还有礼节。
“你是什么人?”老将军一脸敌意,一边说着,往旁边走了几步。脚尖一勾,一盏铜灯被绊倒在地。屋外顿时冲进来不少的白首老卒,各个长刀出鞘,围着武威郡王郭昕站好,形成了一个简易有效的防御战阵。
“睡吧!”
一名白首老卒刚将骨哨递于嘴边,尖锐的眼神一散,松开手指,整个人软趴趴的倒在地上。与他一同进来的袍泽也是一样,只剩武威郡王一人站立当场。
“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见一见你,跟你聊一聊。”说着那后生不知何时来到武威郡王郭昕郭昕身前,拿过长刀重新插回刀鞘内。
“呀……!”武威郡王郭昕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咬着牙关,使足了劲,把脸都蹭红了,身体就是动不了一下。什么也做不了。
“坐吧!”伴随着那后生的话,武威郡王郭昕与仐亼两人对案而坐。那些白首老卒也列好队退了出去,安稳的站在原本岗位。
武威郡王郭昕也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皆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