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桌上众人围住那名叫方楔进的受伤少年。
“学宫和你们崖山书院素来相交甚好,我和你先生也算是故交,既然也是去参加文仪典祭的,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们同行。”
听说了少年的经历,周夫子说道。这年间山匪固然有武功高强之辈也终归少数,不曾想竟然叫这少年遇上。
众人自无异议,只觉缘分巧妙。
方楔进沉默着点点头,站起身子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道:
“劳烦诸位了。”话说着就已经哽咽起来,终归是少年,遭此劫难实在是心神受创。
“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先前是我毛躁了。”刘仲栖握住方楔进的手,由衷说道。
“何足挂齿,实在是多谢刘兄!”方楔进看着刘仲栖的眼睛,不由得热泪盈眶。
“小方,你先跟我来,有些事还需要你好好讲讲。”周夫子起身回屋,对方楔进说道,出门在外有些事情由不得周夫子小心仔细。方楔进也自然理解,点头跟上。
刘仲栖看着自己的手,神色复杂。
“你发什么呆啊老刘?”张开心瞧着这人出神模样,不由问道。
刘仲栖转过头,对张开心轻声说道:“方兄的手好生细软。”
“去!”张开心看这人心中恶寒,“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男人,可没女扮男装。”
刘仲栖脸色尬然,悻悻摸了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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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风雨楼总舵。
楼高接云之地是一处四面开阔的亭台,天下的风从四面八方而来,都会在这里吹过。
亭台当中放着一方石桌,一张棋盘和两个蒲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人坐睡于蒲团上。不过盘中只落下了数十枚白棋,白棋通体晶莹,若是正午日光高盛的时候,还能彼此光辉相连宛若星辰。
忽然老人惊醒过来,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揽入袖中再抛散漫天。
劈啪作响,棋子散乱落在盘上,正、反、落位。
春雪化,龟落甲。
老人继而掐指盘算,眉头紧锁:
“天下八密?”
闭上眼,又陷入了枯坐之中。
千里之外的陈国天水,监天司门前的小侍卫眼神一变,紧接着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就出现在他面前:
“半山公?”
小侍卫颔首,道:“告诉你家大王一句话。”
与此同时,散在天下的所有风雨楼中都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只是他们都有同一个身份,带来同一个消息。
“越国东林书院的大鼋寿元将尽。”
……
蜀川青山里,女子推开门,看着眼前的韩轩和陈沫,以及他们身后一众蜀山剑宗的长老。
“有事?”
“剑宗需要你去一趟越国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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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夜遣去散乱的星,单独圈住一轮月亮在怀中任其发着柔和温婉的光。月光流落人间,跨过张开心的窗,照着床上盘腿坐着的人。
月色和雪色中,张开心缓缓睁开了眼。
跨过一品的境界已三月有余,及至今日终于从这副打磨细致的身体中感受到了“炁”的流转。按照先生和李肆的说法,六品到一品大多是肉身打磨的区别,到了一品之后开始从逼近极限的肉体中感受到与天道共振从而逸散出来的炁,随着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浸润四肢百骸,洗去凡杂就跨进了洗凡,然后炁在经脉中化如流形,伐经洗髓根除后天之气,就到了浊去,再等炁体归一至丹田形成元婴便是婴生。
至于说“大修执命”,据说玄而又玄各不相同。
“感觉……慢下来了。”张开心的修行终于慢了下来。
或者说,他的修行终于开始。他是真正的天才——毋庸置疑的天才,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周围的人打压或者欺骗他就可以掩盖的,而他也早就有了不会为天赋骄傲的理由。
只是,“那些没有天赋却不得不踏上江湖的人,他们的人生会感到无力吗?”张开心想着,忽然笑了,“说些什么话,你张开心这么天赋异禀就了无遗憾了一样。”
抽出停雪,举在眼前。紧紧握剑的手中,指节和月色一般青白。
张开心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人力无法撼动的,就像三尺青峰无法斩断月光,譬如生,譬如死。生与死之间也还有很多东西并不受人决定,譬如离别与意外。他练剑并不是为了掌控一切,他只是希望将来需要出剑的时候不会因为平时总是差不多,导致最后总是差一点。
“本可以”,这样的话实在太过于可怕。剑客的宿命不应该是守着某个永远差半步的诺言,然后任由它在晨雾里消散,成为暮色卷来时候折断的剑锋。
他有一个梦想,一个或许比“天下第一”更远大的梦想。等将来月光再漫过剑脊,他会让整座江湖在剑鞘中仔细听他说话。
不过很巧的是,类似的想法今晚出现在不止一个人的心里。
有的人握着剑,有的人提着刀,有的人紧紧攥着拳。
而离张开心一墙之隔的床上,方楔进举着一颗通体晶莹的棋子,在月光下显出纯粹的黑。
其实今天是他十八岁生辰,只是可惜,能够陪他过生辰的人早已不在。十岁那年,他遇见了自己的先生,那是个极温和极温和的读书人,在早晨朦朦的雾色里举着书缓步慢行轻声诵读的样子,对待那些乞讨老人和孩童的方式,默默散去家财过着清贫日子的坚持,都教方楔进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世上的好人。可前不久死在了榕城外某个不知名的山间小路上。
记得他的父亲也是一个很侠义很豪爽的人,家中的弟弟妹妹也极为可爱。可十年前岭南方氏被人下毒,惨遭灭门,族内的镇族之宝也被人盗走,至今下落不明。
那出手行凶的恶人真真是罪该万死。
方楔进将手中先生最后留下的棋子用力攥紧,他很想练武修行,可他偏偏天生经脉残损。若是人生注定毫无天资,只能凭借他人的偶然善意活下去,那所谓的年年岁岁无非是凌迟。
他已不愿就此下去,可命运又何尝给过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