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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独南下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府尊!大王叫咱们去越国东林。”领着一队青鸦卫,柳砚冰急匆匆地走进院落,见无人回应她快步上前一掌震碎李肆的房门,木屑和屋顶的雪一起,簌簌落在晨雾未散的青砖地上。



    空荡荡的房间里,镇纸压着的字条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留下】。



    “他又!”少女反手拍碎门框,转身对着院中十余名玄衣佩刀的青鸦卫,绯色官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又丢下我们了!”



    年轻的青鸦卫缩了缩脖子。他们这位前几日才升任的青鸦台少卿此刻怒极时杏眼圆睁,那身不合规制的红袍艳得像是要滴血。台阶下那老成些的校尉摸着腰间雁翎刀苦笑:



    “府尊大人行事向来...”



    “向来把我们当宠坏的小孩子?”柳砚冰一脚踹翻廊下铜盆,清水泼在院落的积雪中,“查贪腐、平械斗、给户部那群蠹虫收拾烂账——也就这些琐事罢了!每次任务危险就丢下我们像甩下什么累赘!一年前那次在大漠……”



    她突然噤声。



    所有人都记得那个黄昏,府尊单骑别着半截断枪和卷了刃的狭刀,打西境背着落日回到陈国边城。那匹屁股扎得像刺猬的受了惊的马,马鞍上绑着楼兰王戴着金冠的脑袋。身后向西境远去百里的黄沙中,零零落落地埋着二十六名青鸦卫的尸骨,都是前去接应的——可没有一具尸体和他们熟识,因为天水部青鸦台的众人对府尊何时出发的都一无所知,甚至若不是动静太大,恐怕等府尊回城他们都不知晓。最后府尊从马背上昏厥跌下,眼前这个少女撒着眼泪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将他接住。



    可最后陈王诏书还记了一笔天水部众人接应有功。



    晨雾忽然泛起一丝极浅极浅的铁锈味,校尉盯着少女攥紧的拳头渐渐渗出血迹——方才被震碎的门框木刺,正扎在少女攥紧的掌心里。



    “最讨厌爷这一套了……”



    少女咬着嘴唇,念着被勒令不准再说的称呼。



    屋内挂在墙壁上的木剑微微摇晃。少女斜眼瞥见那剑身上的“小爷别”,更生气恼:



    “偏不叫你别!”



    而此时的天水城门外,一戴着狰狞兽面的男子牵着一匹屁股满是箭伤的马,腰间别了把狭长的刀,靴底沾着早晨的雪。



    他向来不是神佛座前垂目的菩萨,倒像押上最后一枚铜钱的赌徒——把最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心口,和阎罗簿讨价还价,这世间于他最轻松的取舍,不过是剜出自己的心头肉来替旁人补天裂,只道这疤原是胎里带的便是,反正这世间他已是“死人”。



    酒壶不空的时候,他总盯着城门看。



    看那些归人,那些不归人,看那些本可以不成为归人的人。只是比起空空地望,他更宁愿成为那个不归的人。



    记得三年前还说去去就回,现在却怎么也不敢回。



    最后他终于按了按斗笠,不回头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这次是往南往东走,那里暖和,被西北风吹冷的血或许会难得热乎。



    晨间淡淡的雾和马蹄扬起的雪,那个戴着斗笠的背影在马背上恍惚间依然是当年那个背着剑的剑客。



    城中一袭红袍的姑娘将几大壶杏花酒系在马鞍,像是将脸上醉人酒窝中的酒都倒进了壶中,所以一脸冷峭,挎着刀催马追向那从前的剑客,留下身后的青鸦卫面面厮觑。



    “咱们要不要跟去?”一面容稚嫩的年轻青鸦卫跟身边的前辈询问道。



    “别傻了,府尊每次单独去做的是些什么任务你还不知道?三年前孤身一人策马北上千里救回被北莽蛮族掳走的晨阳郡主,破掉北莽逼迫大王和谈的计划;两年前又在天下豪杰手中为大王奉上百年一出的天山雪莲;再到一年前塞外单骑刺楼兰震慑西方虎狼,使得东边战线无后顾之忧。这些事情哪一件叫咱们掺和进去就是伤亡惨重。”青鸦台老成的校尉摇头说道。



    “府尊上任之后,青鸦台人员伤减少了很多,天水部更是很久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了……”青鸦台的老人不由回忆道。



    “反正府尊够强,那些事情都交给他就行,”校尉已经转身,准备趁着府尊和少卿都不在,回家睡一个回笼觉,“而我们,就该听府尊安排,打打杂收收俸禄,每天回家跟娘子亲热亲热,能从北方调到天水过这么轻松的日子,不枉我打点了那么多。回了。”



    年轻的青鸦卫握了握拳头,他其实并不太能接受校尉的说法,可他现在实在弱小,不过三品的境界参与到那些事里无非飞蛾扑进火中。



    ——————



    傍晚,破旧的庙外,山上的风把雪零零吹去。



    “跑这么快气死本姑娘了!”拴住了马,一袭红袍的姑娘跨过庙门。见着庙里那座蒙上灰尘的庄严佛像,女子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佛祖见谅,借您这场子歇歇脚。”



    佛像默然,那点了睛的眸子定定瞧着身下蒲团上的女子。



    柳砚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佛祖不言那就算是默许了,嘀咕着这庙子是真的许久没人来过。将供桌上油盏的灯芯用火折子点燃,就着光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简单铺了个床就地盘腿打坐,运炁养神起来。



    睡觉?荒郊野外的姑娘家不能这般没心没肺,得多留点神。



    府尊是这样教她的。



    直到隐隐约约传来些嘈杂声响,是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嘿!老大,有光!”是个稍显尖细的嗓音。



    “还有马,咦?这是……老大,这挂的是杏花酒啊!”沉闷声音响起,显然那人打开酒壶闻了闻。



    “你俩小点声,去看看庙里有没有人,收拾收拾今晚就在这儿歇脚了。”一道粗狂沙哑的声音响起。



    敢动姑奶奶的酒?



    柳砚冰睁开了眼,皱起了眉头。



    当那三人跨进庙门的时候,就只瞧见一位如花似玉的红衣姑娘盘腿打坐,俏脸森寒:



    “你们自己说个死法。”



    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女娃娃!嘿哟!这破庙里怎地会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女娃娃!”那尖细嗓门的瘦高男人喜出望外,浑然不把柳砚冰的话放在心上。



    “老二!别吓着人家,”为首的粗狂男子故意呵斥道,随后对着柳砚冰露出满脸皱褶的殷勤笑容,“小姑娘芳龄几何,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庙里?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同行啊,我们三人不收你钱财,只是可能需要些别的东西……”



    说着话,那男子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柳砚冰身上游走。柳砚冰不用猜都知道自己现在在他脑海里是个怎样的凄惨模样。



    叮。



    拇指顶刀出鞘些许,下一刻身影骤然欺至那三人眼前,比人更快的,是女子手里的刀。



    本姑娘当上青鸦台少卿可不是靠什么姿色和关系!



    刮起的风吹得油盏上的灯火摇曳,山庙的灰尘上蓦然泼落了血。



    女子挥刀将血迹甩在地上成了半个圈,抬眼瞧了瞧佛像,又安安静静地盘腿坐下。



    离庙不远不近的雪地里,戴着面具的男人松开了刀柄,忽然意识到原来两年前那个只会拉住他腰带的姑娘如今已经算得上一句高手。



    啪嗒。



    头顶树上的雪掉在斗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