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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剑看剑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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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五年
    那年李肆劫了法场,进了牢房。但是某天忽然就有人拿着钥匙开了门,叫他去见赵政。



    挎着那把“小爷别”,李肆沿着一路森严来到了那座巍峨的殿前。那般巍峨宽阔的王宫此刻只有两个多年不曾相见的人,却是相顾无言,原本以为该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肆哥儿,好久不见。”癯瘦的黑袍男子走下了台阶,敞开着怀抱走到了李肆面前,那双传闻里冷寂晦暗的眼睛明亮得像湖水一般,叫人想起儿时撒了尿的泥和树冠里的鸟蛋。



    李肆摘下了剑抵在赵政的胸前,他低着垂脑袋避开了眼。



    赵政歪了歪头,勾着笑眯着眼,于是眸中的光藏在缝里微微暗了暗,似乎真的把那把木剑当做了寻常的木剑。手指轻轻抚摸木剑的剑身,指尖擦过“小爷别”,微微停留在“别”字,又忽然固执地偏离开来:



    “肆哥儿,你的手真抖。”



    “你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李肆轻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陈清焰,我记得这个名字。”赵政仍然笑着,清瘦的脸颊挂着的笑意始终不减,他看着眼前这个多年不见的人,熟悉的鬓角和低落时习惯的低垂眼眸,还有胸前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爹娘都是很纯粹的剑修。公孙怀瑜的剑真的很快,‘龙叩首’,很快的剑啊,”赵政笑着,脖颈上那道剑痕像一只附着在树上的蝉。



    “真的很快。”他喃喃说着。



    “不过还好,何老在对付剑修这件事情上确实很擅长,公孙怀瑜被撕……死得比我早一些,”赵政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倒是陈寂的剑,很出乎意料。”



    看见李肆终于抬起了眼,他笑着继续说道:“他的剑和他那个人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儒雅随和的人,那剑却很霸道,搞得我袍子烂了、甲也碎了,连这玉阶都是不久前重新修缮的。”他拍了拍身旁的玉阶。



    “真的只差一点。两次都只差一点。”赵政手指比划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缝隙,指尖的缝隙后藏着他的眼睛,他死死盯着李肆,像是要吃掉他的眸子:“肆哥儿,他们的剑太坚决了,都叫我怀疑‘杀赵政’是否真的是那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小乞儿……”李肆躲闪着那双固执的眼。



    “瞧你这木剑,裂痕都呲出刺来了。”赵政抚过木剑裂痕,指腹摩擦着破碎开的刺,他突然用力让那木刺扎进指甲缝中,“可像你教我的,钝剑才最伤人——它让人总存着能挽回的妄想,就像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殿外忽起惊雷,照亮堪舆图上陈清焰故乡的位置,那里钉着一片碎甲——被陈寂劈碎的甲。秋冬天的雷实在教人心神震颤,李肆持剑的手禁不止一抖。



    “肆哥儿,你还记得我们是多久分别的吗?“赵政的声音忽然轻得像片羽毛。



    “元丰十八年,到现在有七年了。“李肆的剑尖微微下垂。



    “七年啊……”赵政仰头望着藻井上盘踞的蟠龙,“我一个人守着这鬼影幢幢的陈王宫,有时候这殿里血腥味很重啊,连龙涎香都盖不住。若不是何老护着,你猜我能死几回?”他忽然转身,玄铁护甲刮过玉阶,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肆沉默着,目光落在赵政颈侧新添的疤上。



    “三岁被父亲抛弃,十四岁被何老找到归陈即位,却先是被将阖压制,再被豪门世家胁迫,唯一在意我的姐姐也被迫远嫁北境终生不得回朝……“赵政的声音忽然拔高,“我忍辱负重两年才有了宿臣的势,再两年才罢了吕阖的相!堂堂陈王,却比平民还晚了两年才行那加冠礼,我!堂堂陈王!”



    李肆的剑尖又垂下一寸:“我懂。”



    “你根本不懂!”



    赵政猛地攥住剑身,手指的血顺着木纹渗进刻痕,



    “你不会懂的,我这七年来,多想……多想你啊肆哥,多想你陪在我身边,哪怕什么不做都好……”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又猛然重新坚固,仿佛只是崴了脚,



    “结果我苦苦盼了七年,却盼来你提着剑进了王宫指在我的胸前,教我宽恕那两次三番刺杀我的人,教我容忍他们那天赋异禀的女儿专心练剑,教我等着哪天再一次被人拿剑砍向我的脑袋!甚至没问我,问我当时到底怕不怕。你的重情重义就非要拿我的人头来述诸笔端吗!回答我啊李肆!”



    逼问不会有结果,沉默远比想象中更能诉说。



    “你这该死的侠义江湖人!”



    轰隆。



    殿外的雷像是在责备赵政的咄咄逼人。



    “对不起……”



    赵政忽然松开剑身。



    “肆哥儿,你这次又会在我身边留多久呢?”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睛怔怔看着李肆,哀伤还是挽留,恼怒还是怨恨,那样的情绪太复杂,李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准备过段时间回一趟齐国,等……你放过陈清焰之后。”



    “呵,”那双眼睛终于冷却了下来,“那好李肆,你听着,现在开始你若是踏出这天水城门,孤就立马下令停止攻打齐国,调转兵力围攻蜀山——三千人不行就三万人,三万人不行就三十万,老子偏偏就要看那蜀山遍红!”他凑近了身子,俯身在李肆耳边轻声说道:“孤做了那么多,你以为还有你选择的余地么?除非……你杀了我。”



    赵政似笑非笑地盯着李肆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出每一次眨眼中躲藏的情绪。



    李肆抬起头,半拉着眼皮:“你想好了?”



    “孤,说到做到。”



    赵政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但只要你留下来,我可以不管那些公孙族人,放着那陈清焰专心练剑……哪怕将来向我复仇,只要你留下……”



    他忽然像个真正的乞丐般低声下气,“肆哥儿,就是小乞儿求你了。“



    穿堂风无声吹过,李肆的剑尖终于垂到地面。



    “一年。”



    “五年,这五年你必须听我命令。肆哥儿,你知道你没得选。”赵政看着李肆,矛盾的温和柔软与霸道狰狞,跟此刻他脸上的光与暗一般附着在同一处地方,晦涩处的那个眼神,李肆看不明白。



    “好。”李肆转身就走。



    “小乞儿,”他忽然停下脚步,“历朝历代的王,都是孤家寡人。”



    赵政无言地站着,看着李肆的背影终于渐行渐远,再抬着头看着陈王宫的藻井,阴影留在嘴角,像是一抹不被允许的微笑,苦涩、解脱、得偿所愿和……强求的寂寞。



    七年的时间,有人踏碎了二十四桥的明月光,在肆意潇洒的江湖里快意恩仇行侠仗义,哪怕心灰意懒都能笑出酒气,可有的人早就在第二个春天就发了疯,跪着啃食起自己的影子,将自己钉在镜子里数起皱纹,在铁锈味的雨里把眼珠抠出来,一粒粒串成风铃,听乌鸦衔来自己腐烂的喉骨在午夜嘶鸣。



    真正没得选的人,其实另有其人。



    生命和时间,在少年时总是会放在轻飘飘的诺言里使之掷地有声,等终于明白其可贵和沉重,已经过了那个能将“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