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府苑的门开了,露出一排跪在地上的人。
“凡儿!”
司徒的眼睛骤然瞪大起来。
那司徒家的正房一脉赫然整整齐齐!
“你们!放了他们!”司徒睁目欲裂,此前的那副正气浩然和从容不迫荡然无存。
“别紧张别紧张,司徒大人,”那男子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懒洋洋的声调,像是什么逗弄老鼠的猫,“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说着男人挥了挥手。
刀光一闪间正房大公子的人头落下,滚在地上轱辘一声。
司徒猛然站起身子惊怒道:“祺儿!你们!你们倒是问话啊!”
“咦?可您方才不是说知道我们来这里要干什么吗?”男人歪着脑袋故作疑惑,反而一副惊讶模样。说着上前搂住司徒的肩膀,轻轻将其按坐在椅子上。“您别着急,司徒大人,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的,毕竟都是‘体面人’呢。”
司徒怨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你们青鸦台不是只管江湖人么,何时成了赵政的走狗了。”
笑声从面具背后传来,只是本该温和的笑意在那沙哑的声音下显得鬼气森森。男人屈指叩了叩桌沿,震落下来的血珠和儿媳的头一块儿掉在了地上。
轱辘。
骇然的神情和泪水一块凝固在了儿媳脸上。
男人招了招手,身后的人一路小跑提着儿媳的人头交到男人手中。
“令郎可真是好福气,温婉动人、坚韧内秀。真可惜。”男人提着人头放在桌上,像是猫玩线球一般拨弄着。头颅在紫檀案上骨碌转圈,胭脂混着血水在桌子上拖出长长的尾迹,像条濒死的朱绫,深深刺痛了司徒的心。
“你们欺人太甚!”司徒终于止不住暴怒,拍着桌子站起身来。
砰!
下一刻那老司徒的手就被一刀钉穿在桌沿,随后被狠狠一耳光扇倒在地上。
“私通敌国,泄露机要,贪赃枉法,纵容子女、家仆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借用手中权力强压官府。司徒大人好像不太适合做陈国的官。”
男人终于玩腻了那颗女人的头颅,随手拨到了地上,轱辘轱辘滚到了司徒的眼前。那双惊骇惶恐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死盯着司徒像是在不断发问为何这次没能救下他们。
司徒伸出颤抖的手将儿媳的头颅抱起,流着泪抹上了她的眼。
后悔吗?
这个问题赵政和眼前这个男人都不在乎。
“别哭别哭老人家,”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毕竟你就算哭了我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男人俯身吹开老者眼睫上的血沫:“您当年在刑场观公孙氏剐刑时,不是抚掌笑赞过'手艺精妙'么?其实不瞒您说,在下的刀,也很精妙。”
噌。
刀光闪,人头落。
大年新春,司徒家红红火火。
……
等杀戮结束,人声远去,井沿出现两只小小的手,挣扎出一个幼小的男孩。
男孩站在一地尸体残骸中,瞳孔映着逐渐消歇的火光和老司徒那副千刀万剐后的骨架,眸中某种深深的怨恨像是一只极为晦暗的蛇蜿蜒游走。
此后的江湖又会多出一个复仇的灵魂。
本该如此。
“啪嗒”。
一只大手按在了男孩的头上。
在冰冷井水的浸泡下僵硬发抖的身体骤然停下了打颤,在恐惧中男孩抬起了头。那个高大男人的青鬼面具贴在眼前时,男孩嗅到了铁锈与沉檀交织的气味。他曾随祖父去过古刹,佛龛下偷吃供果的老鼠被香灰呛死前,也散着这般陈腐的甜腥。
“喀”。
颅骨碎裂声远比想象中沉闷。
男人站在原地甩了甩腕甲上的脑浆,手放在面具下轻轻嗅闻。
更漏声自远方飘来,男人正将面具浸在打来的井水中。青铜饕餮纹吸饱了赤色,在月光下泛起妖异的釉光。井水漾开最后一圈涟漪时,男人正在绸帕上擦拭刀刃。帕角绣着歪斜的雀鸟,是某个死于新春的少女最后杰作。
少女头颅上的脸泪痕未干,也许是无辜的,但是赵政不关心,青鸦台也不关心。
惊慌的月色中,男人按着腰间狭长的刀寂寂无言,静静听着夜里的所有声音:老鼠、猫、狗、鸟、火焰熄灭、血液流淌……唯独人声死静。
檐角铁马叮咚三响,惊起食腐的夜枭,而满地血洼映出的星空依旧完好无损。
青鸦台府尊在两年前由陈王赵政直接任命,从天而降将青鸦台从江湖铺开到庙堂,带来血腥和恐惧,以及面具后隐藏的神秘。
青鸦台总舵里,柳砚冰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擦拭刀身的男人,本就以神秘闻名的青鸦客里,府尊是最神秘的那位:强大、狰狞和矛盾的轻佻。
男人年岁多少、样貌如何、过往怎样,都是谜团。青鸦台的人大多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或许是某个邻国的逃犯,又或者是某个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府尊,您每次杀完人为什么都要闻自己的手啊?是什么癖好么?”柳砚冰摘下了面具,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笑起来总有酒窝,眉眼弯弯像是两只醉酒酣然的肥虫。这样的笑容其实不该出现在青鸦台这个冷酷的机关里,锈气腥甜的土壤不应该培育出这般娇俏的花。
所以这样的花更容易教人难忘。
嚓。
狭长的刀归于刀鞘。比起握刀,从前他更喜欢握剑。
他本该握剑的。
可是剑客的锋芒总是要个来处和归宿,就像候鸟为何会从温暖的南方飞到寒冷的北方。于是迢迢路远、风尘仆仆,剑鞘里就沉睡了太多来不及风干的事,那些锈迹会在月夜里漫上来,顺着雕花吞口爬上握剑人的掌心。刀不同,它生来就是要割开夜色与晨雾的,没有理由地裸露出所有的锋锐和暴力,寒光永远悬在离心脏三寸的位置摇晃——直到某天它遇见另一道更冷的光,在交错的瞬间崩碎成铁与火的星尘,如同人撞碎在宿命的礁石上。
今夜之后,史官会打下司徒家的结,而他洗去刀上的血。
新春时节,总舵里的月色白得寂然,大雪落在鼻头冷进肺管,古道热肠死了多年,到如今显得锈迹斑斑。很多的思绪像被截停下来的马车,停在了远离蜀川的天水边线,教人想起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