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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新年
    景阳七年,大雪,陈王下令处死了一个叫李肆的人。



    齐地某个学宫里一个讲书的老人猛然心悸跌坐在地,掐指之后老泪纵横。面前那个男孩和身边的女孩将老人扶起来以后面面厮觑,不知所措。男孩自从到了学宫以后就时刻背着剑,女孩眉眼娇俏像小狐狸一般。



    楚地孟涅的一个大汉握碎空间横跨数千里出现在了陈王宫,不多时又回到了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睡着的小孩子身边,握住了小孩子的手,望着天外怔怔无言。



    渝州蜀川某座山峰里,一只信鸽落在了持剑女子的窗前,随后一道狰狞的剑气骤然撕开整片云雾。



    那高睡云端的男人告别了整个剑道世界



    可死去的人好像并没有多么重要,这年的雪,既不大,也不久,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



    景阳十年新春,天水灯会。



    张灯结彩,光转玉壶,凤箫声动。



    “呜呀——,爹,娘,你们快点,待会儿就没有空位置了!我要看大——烟花,嘣!炸得满天星星。”一男孩举着手里的红风车嘴里呼啦呼啦,扭头向慢慢走在身后的爹娘催促道,夫妇俩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笑着跟上。



    “这孩子调皮性子一看就是随的孩子他爹。”



    “孩儿他娘,打小时候开始不都你是孩子王嘛。”那男人顿感冤枉,故作委屈地说道。女子瞥了他一眼,将身子往他怀里一撞,娇声道:“是嘛,我可记不得了。”



    路过的糖画摊子前,那老汉手腕一抖,金灿灿的糖浆便游出条鳞爪飞扬的龙,惹得扎双丫髻的女童拍手直蹦,发间红绒球差点掉进熬糖的铜锅里。隔壁面人郎君刚捏好个嫦娥,转眼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小子撞歪了云鬓,那肇事者攥着半串糖葫芦,牙齿正和黏稠的糖衣较劲,急得跺脚直哈气。



    “让让——火树银花来喽!”



    扛着焰火架的汉子们吆喝着穿过人群,腰间铜牌叮当乱响。绸缎庄二楼忽然泼下道银河——原是老板娘把陈年的碎绸子抛向街心,各色绫罗乘着夜风翻卷,恰似凤凰垂翼掠过十里长街。



    “猜灯谜送河灯!猜中三题白送芝麻酥!”



    茶楼伙计敲着铜锣窜上高台,底下顿时挤成煮沸的汤圆锅。穿儒衫的书生正捻须沉吟“无边落木萧萧下”,冷不防被个总角小儿抢答:“是个‘日’字!”惊得他纶巾都歪了半边。



    舞狮队踩着锣鼓点腾挪而至,狮口里突然喷出硫磺味的火星子。那红狮子头故意凑到男孩跟前眨眼,金铃铛哗啦啦响,唬得他攥着风车直往父亲袍子里钻,却从娘亲袖袋里摸出块桂花糖。



    “轰——!”



    第一朵烟花炸开时,满街喧嚷倏然噤声。万千金丝银雨泼洒中,糖画龙的眼睛突然亮起——原是卖灯笼的老翁在龙角挂了盏走马灯,灯影里后羿正弯弓射落星子,簌簌跌进人间灯火海。



    城心的司徒府上。



    “阿爷!这桃符不好看!“司徒家二房的小幺举着朱砂未干的木牌满院疯跑,身后追着举扫帚的奶娘:“小祖宗!那是驱年兽的!不是让你画王八的!“



    司徒大人扶着髯,笑眯眯往门楣挂椒柏酒。忽听“咔嚓“一声——三房家的大公子偷喝屠苏酒踩塌了梯子,正抱着枝丫悬在老梅树上死命挣扎,枝头落雪簌簌浇了路过的二姑娘满头,惹得姑娘边笑边骂。



    “当心着些,正月里弄些伤可是该挨打的!”司徒家三儿媳从廊中走过,笑骂着,她还忙着去找老妇人。



    “岁岁平安!碎碎平安!“厨娘端着蒸裂的年年糕打圆场,三只狸奴趁机叼走供桌上的腊肉。屋檐下新糊的窗纸透着暖光,司徒夫人正悄悄往孙儿们袜筒里塞压祟钱,却被眼尖的三房小丫头抓个正着:“阿婆阿婆!给我的要比阿兄多半串!“



    “大家小心!”那人群里的孩子掷出的炮仗没能算好气力,不曾想手一滑落在了脚边,吓得那孩子抱着身边人就开始往后逃,人群叽叽喳喳炸开了锅:“小祖宗诶!”



    “嘿呀!”那门房老赵把一脚将那炮仗踢飞,却是踢进了茅房。



    爆竹炸响时,全家老小挤作一团,司徒大人举着酒盏的手一抖。



    “开饭啦!”随着小幺从灶房窜出来一声唤,府中嬉笑打闹的众人安静下来,挽着手坐在了桌前。



    席间随性聊着天,小幺和小丫头站起来够桌那边的菜也只是被司徒家儿媳笑骂着敲了下手。司徒笑着也就随儿孙们闹腾。



    司徒府上本来规矩就是不多的,尤其是在新春灯会这个时候。



    直到席间二儿媳的头忽然落进了碗中,众人脸上的笑仍然没来得及撤离。



    “什……”



    刀很快,不如说刀太快。



    司徒府忽然多了很多不请自来的人。



    血来不及喷涌,文字来不及集结在口中,生与死的交接快于闪电,顷刻之间府上就和外城集市一般红艳热闹。



    王司徒举起的酒杯此时却找不到碰杯的人。



    “叮”。



    忽然的风吹响了檐角的铃。



    下一刻酒杯轻轻相撞。



    鸦青缎面立领长袍,肩头压着玄铁兽首护甲,一副青铜泛冷的狰狞兽面面具。



    一把极为狭长的刀。



    那人跨坐在王司徒面前举着酒杯,男人的嗓音嘶哑低沉,叫人想起生锈的铁和破旧的帆:



    “司徒大人,新年好啊。”



    恐惧、怨恨、愤怒和……如释重负。



    王司徒面色复杂,他放下杯,低头不语。



    “这大过年的,怎么不见令郎呢?”男人直起腰,四下张望着,“不会是父子不和所以离家出走了吧?”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动手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深深呼吸之后,司徒整了整衣冠,事到临头他倒也坦然。



    和齐国的约定他已经做到,司徒家的正房一脉也早在月前就已经送出陈国,想来此刻已经安然到达了临淄。



    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大人别着急,不如在下和您玩一个游戏如何?”那人也放下了酒杯。



    吱呀一声,府苑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