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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剑看剑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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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雨从天空落下
    天水城西市口刑场。



    鱼鳞短剑,公孙族人,剐刑。



    这样的词语响起时难免太过于尖锐,教李肆挤在人群最末时,闻到风里铁锈味的血。



    云层很重,天色很沉,其实并不是一个适合行刑的日子。



    三丈高的刑台角上挂着公孙家祖传的鱼鳞剑。公孙族人男女老少排成一排,塞住嘴捆定按跪在刑台上。



    看客围满刑场,有的人准备好了馒头。高台上的监刑官显得过分神气。



    “午时三刻——“



    刽子手摘下鱼肠剑,浸在铜盆里。监刑官拖长的尾音惊起飞鸟,李肆的指甲扣住怀中木剑。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场行刑就是给他看的,要的就是李肆弯下脊梁跨进这局:



    不劫刑场,可以,反正你李肆肯定会为了陈清焰来找我;劫刑场,那更好,但再见面时你李肆就得为此再让步些什么,至少此后就有理由将你举国通缉,公孙家最后的根,包括你李肆要保的陈清焰,他们的命和你李肆的自由此后都在我一句话里。



    凭他是这天下,最狰狞的国里最偏执的王。



    “时辰到——”



    竹简掷地声惊破寂静,刽子手扯下前排少年眼上的布条,从铜盆中取出鱼鳞剑。



    “一!”



    那把剑太快了,切开血肉就像划开豆腐。血肉在剑下裸露,犹如沸水化开猪油。那具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本该极其惨烈的叫声打嘴里的布筛过,成了一声模糊的闷哼。



    “七!”计数吏攒着劲喊着,盼着叫贵人记着自己的名字。



    鱼鳞剑颤着发出哭泣般的剑吟——公孙家最早最早的传说之物,此刻却成了凌迟自己族人的凶器。少年奄奄一息,可偏生将死未死。



    李肆嗅到了松油火把的焦味。



    风骤急,啪地掀翻斗笠。



    “匹夫!”



    斗笠掉落之时一道白光自人群中暴起,那刑台上刽子手人头落地,晃神功夫七八道身影已经窜上高台向那些端坐高台之上的人袭杀而去!



    “救……救命!”



    监刑官那张肥脸霎时僵白,眼见逃之不及一脑袋钻入桌下。



    喀嚓!那桌子登时被劈开。



    另外几个反应不够敏捷的官员此时已倒在血泊之中。



    “有贼人!有贼人劫法场!来人啊!”



    扯开嗓子像杀猪一般叫着,那监刑官从桌下奔逃而出,随手拉过一旁的随身侍女推向那些人慌忙逃命。



    余着几个游侠道声来迟了将台上公孙族人口中和蒙眼的布扯下,解开缚身的绳索镣铐。



    “别管我……带他们走……”



    那被剥下面皮、剜出双眼的少年除开束缚之后无力倒地,对着那些前来救人的游侠说道。



    “走啊……走啊!”



    闻言那带头大哥不多犹豫,恨然点头:



    “对不住了小兄弟。走!”



    嗡!



    天外传来炸响,刑台上深深钉入一把大戟,随着猛烈风压到来,法场周围骤然圈地为牢。



    咚!



    砖飞石走,烟尘弥散时露出一身高丈余的阔脸汉子,拔出大戟随手挥开烟尘,道:



    “恐怕今日诸位谁都走不掉。”



    人群里一些平民装扮的人忽然掏出令牌:“青鸦台办事!闲杂人等退开!”



    待那些得到允许的百姓走出那死斗囚笼,笼内人已经简单明了:



    手中无剑的公孙族人、劫法场的江湖游侠、守株待兔的青鸦台人、那高大汉子。



    以及那光顾着趴地上捡斗笠的李肆。



    嗯?



    那汉子默默留意着台下这个看不出深浅的青年。



    “杀了他们!”



    监刑官窜到大汉身后,扶正歪掉的官帽,厉声呵斥道。有人撑腰,他这文官也有了武官威风。



    冷冷的声音响起:



    “按照律法,贼人犯禁不战而退者,法杖三十;屈身妇女老弱之后者,鞭之十,若有官身,加鞭二十。所以,”那汉子一脚将其踹开,“躲开我去,你这怯懦死猪。”



    过不了多久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死猪”。



    律法严苛,民风彪悍。这就是天水,陈国的都城。



    远处街上一遮蔽的马车里,赵政默默看着那处刑场,或者说,那个戴斗笠的背影。



    他放下了围帘:“回去吧,孤乏了。”



    你李肆犹犹豫豫的出剑,我不稀罕。



    哒哒声中,马车走远。



    沥沥声里,雨落天际。



    其实那汉子拿着大戟撑开“死斗”的时候其实就敲定了结局——武道临峰榜第十一,浊去境兵修,“九渊龙寂”关偃冰。



    并没有什么真气外放、拆招来回、酣畅淋漓、咬牙坚持。



    砰!咚!



    大戟舞作黑色披风,刮飞一地游侠如同驱赶苍蝇。



    当被驱散的雨水重新落回法场,只有李肆像个外人孤零零站立。



    多年前有个男孩,趴在书堆缝隙里看着娘亲死死的眼。后来他遇见了一对很恩爱也很善良的夫妇,不久前死在了脚下这座城。



    如今那个倔强的男孩仍然浪迹江湖。只是他不再趴在缝隙里,他怀里抱着剑。



    木剑上新刻着三个字:“小爷别”。



    ……



    【再见面时我会叫你“大侠”,那时候的你要是还能挺直腰板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请你喝酒,喝这天底下最好的酒。】



    ……



    当雨顺着下颌流进衣领,关偃冰瞥见大石磊落天际。



    雨线在剑刃上炸成银屑。



    关偃冰后撤半步,瞳孔里映着两道残影——台下抱剑者与台上断喉者竟似同时挥刃。木剑“徐家作坊“四字在雨中泛起痕,剑锋点破雨幕的刹那,三千雨珠凝成悬针。



    好极致的剑!



    “来!“



    大戟横扫的罡风掀飞青石板。木剑刺入风眼的瞬间,囚笼内的雨骤然静止,继而被骤然生出的万千泼墨长龙搅碎。世界仿佛成了易碎的宣纸,剑气撕开雨幕的嗤响,似百丈生宣被利爪扯裂。



    当当当当当当!



    关偃冰挥舞着手中的大戟,剑气磕在大戟上如龙牙钉地!



    等龙蛇息怒,青鸦台的鹰犬碎了一地,脏器和血混着雨水顺着砖缝流淌。余下江湖游侠和公孙族人呆呆站在原地。



    这突兀的寂静里,响起那少年翻卷的面皮下传来的“嗬嗬”气音——血已经流干了,可武人的好身体偏偏叫死亡来得这般缓慢,哪怕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走啊!”



    青年转头对着众人说道,那双招子明亮,只是没有笑意。



    啪。



    囚笼碎开。



    李肆横在众人与关偃冰之间,像截断了某条悔恨的河。



    等众人远去,那少年扯着脸皮对李肆尽力笑着,表达着最后的谢意。



    当!



    三十三重身影自高天之上骤然轰下,这是关偃冰逐渐盛怒的一击,仿佛要将大地生生扯碎一般。



    手指划过剑身,无边剑影铺天盖地如江口倒灌天际。李肆迎着重戟突进,剑锋在胸前半寸划出新月弧。当木刃楔入戟刃的裂口时,柘木与玄铁同时发出濒死呻吟。



    黑色的天和白色的地,碾碎无数的雨。



    可李肆最后的剑气并没有斩向关偃冰,而是彻底地斩下少年的头颅。



    砰!



    受身接住关偃冰抡来的戟,黑色的风在李肆胸前击碎护体真炁撕开巨大的狰狞伤口。



    李肆倒飞撞断刑柱。



    木剑“啪嗒”掉在积水的洼中,血顺着那迟钝的剑刃渗进木纹,将剑身染得暗红。那被血浸透的“小爷别”三字,在无色的水里绽出朱色的花。



    那少年头颅上的表情里,竟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意,而是某种解脱的洒然笑意。



    李肆读懂了这个用剑的公孙少年:“可惜你的剑还是太钝。”



    只是李肆读不懂他说的是手里的这把木剑,还是那持剑的心。



    “你真是疯了……”



    关偃冰站在李肆面前,皱着眉说道。



    那些人不用跑的,那些人也跑不掉的,那少年终究会死的,你所作所为真的是多此一举。



    “不过,‘夜锈’、‘坟秋诗’、‘大钱’、‘卑天’、‘水关山’、‘旅归尘’、‘风停雪’、‘鬼雨焚旗’……还有那招‘五十年间’,我很好奇阁下与张敛到底什么关系。”



    哒哒哒。



    雨幕里走来一个穿着道袍的方士。他展开诏书,在这仅有三人的刑场朗声道:



    “王曰:孤膺天命,统御四方。今岁秋高,乃孤之诞辰,亦先妣忌辰之日。思劬劳之深恩未报,念慈颜之音容杳然。孤心恻然,不忍刑戮之声扰母魂清净。



    着令:即刻起至翌日平旦,凡囹圄械系、笞杖斩决诸刑,皆停辍缓行……”



    李肆听着那方士念那一本正经的诏书,躺在湿润的地上无言看着下雨的天,逆着雨落就像是逆着时间,他追着看向某人的眼。



    雨从天而降,留在脸上就成了歉疚的泪,越下越稠。